码头远处人声嘈杂，传到这边朦朦胧胧，他低头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一船三千石，四船刚好一万二，那批货是我亲手过的秤。底册我不清楚写了多少，但多出来的五千石，全都没有正规盐引。”
他又补了一句：“当天夜里的码头登记薄，第二天就凭空不见了，我当时特意翻过，啥都没剩下。”
李秀才不追问内情，只问关键问题：“当年经手的人，你还记得是谁吗？”
老郑盯着手里的秤砣，犹豫了很久，像是在掂量后果，最后缓缓开口。
“赵家管事没来码头，是赵家手下一个姓孙的账房过来盯的货。”
李秀才把两个包子全都留在秤台上，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几步，身后又传来老郑的声音：“那批私盐到岸之后，是程家的船接手运走的。”
程赢。
三个字，被李秀才牢牢记在了心里，脚步没停，直接离开码头。
当天夜里，李秀才赶回行辕，把所有口供一字不差汇报给吕明。
吕明听到最后那句“程家接手”，笔尖瞬间顿住。
他万万没想到，接风宴上全程沉默、像个透明人的盐商程赢，居然是三年前这批私盐的下游接手人。
他压下心里的惊讶，整理好全部证词，连夜送到林砚的正厅。
第二天一早，林砚看完誊写好的证词，提笔批了一个“准”字。
钦差行辕的调令当即下发，直接调取刘敬远名下五年的盐引申领、缴税记录、船运凭单。
有钦差关防盖章，杨守敬半点不敢阻拦，调令当天下午就送到了刘敬远府上。
彼时刘敬远正在账房对账，听见下人禀报，手里毛笔猛地一顿，一滴浓墨落在账本上，晕开一大团黑斑。
他心里彻底慌了，当天夜里就悄悄赶往赵府求助。
赵玉堂坐在偏厅，听完前因后果，脸色阴沉。
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终于停下：“林砚这是挑软柿子捏。”
刘敬远脸色惨白，慌得不行：“赵会长，那我现在怎么办？”
赵玉堂心中恼恨，这钦差不按规矩来，刚收了钱就动手，一点文人该有的风骨都没有。
他经营几十年的扬州盐商关系网，第一次被人从细微处撕开了口子。
他心里明白，林砚选刘敬远，算计得刚刚好。动他，伤不到赵家根本，却能顺利打开突破口。
赵玉堂硬生生咽下一口恶气，转头说道：“他现在盯着的是你。你要是死不认账，他手里有人证，你这辈子彻底翻不了身。”
“你主动认下，补缴税款，老老实实把当年赵家管事传话的事说出来。他要的是一个交代，不会往死里办你。”
他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憋屈：“明天你自己去行辕自首回话，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
刘敬远攥紧冰凉的茶碗，手心全是汗，反复挣扎之后，只能放下茶碗起身告辞。
临出门，赵玉堂再次叮嘱：“记住，只提管事，半句别往赵家头上扯。”
第二天一大早，钦差行辕的调令直接送到刘府。
送公文的还是孙文。
一身青布短衫，腰间挂着小印囊，怀里揣着记事簿，手上捧着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
到了刘家大门，他没有把文书丢给门房就走，站在台阶底下叮嘱：“这是钦差大人协查调令，叫刘老爷尽快过目，三天之内备好回执，不能耽搁。”
门房接过公文，急急忙忙往内院跑，孙文转身就离开，不多逗留。
刘敬远正在账房核对账本，听见钦差送公文过来，手里毛笔猛地一抖，笔尖戳在账纸上，一大团浓墨糊开。
他心里往下一沉，后背冒出来一层冷汗。
拆开公文细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调取他家中五年全部盐引申领、缴税底册、船运凭单，三日之内送往行辕核查，逾期依法治罪。
他不敢再多看，迅速折起塞进袖子，把账房干活下人全部赶出去，独自坐在屋内发呆。
心里两头煎熬，一方面害怕五千石私盐彻底败露，落得抄家流放；
另一方面又暗自指望赵玉堂出手帮自己摆平祸事。
等到天色完全黑透，他换上深色长衫，不走大门，悄悄从后院小门溜出去，顺着僻静小巷赶到赵府。
赵玉堂听完他诉说难处，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转上两圈，开口交代对策。
“孙茂才去年已经调去淮安。你前去认罪可以，只承认船只由你经手。
多出那五千石私盐，全部推给孙茂才和管事王茂才，你就说内里情况一概不清楚。”
刘敬远坐在下位，手心满是冷汗。
他不再多问，起身告辞。刚踏出赵府后门，夜里冷风一吹，后背冷汗冰凉，冻得他浑身一哆嗦。
后面两天，刘敬远彻底慌神。
第二天他压根不敢去钦差行辕。
家里一大堆船运凭单，拿出来又收回去，地上桌上堆得乱七八糟。
傍晚他亲自守在账房，把全部账册锁进柜子，钥匙死死攥在手心，不许任何人触碰。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打开柜子核对单据，确认三年六月十七那一张还在，重新锁好回床。
躺不到半个时辰，心里又不安，再度起身开锁查验。
一夜来回折腾三回。最后干脆把钥匙压在枕头底下，才勉强眯上一会。
第三天依旧闭门不出。
整整一上午坐在前厅，大门大开，可他就是迈不出门槛。隔一阵子就唤门房进来问话。
“外面有没有像是官差的人路过？”
“巷口有没有陌生面孔？”
“对面茶馆今天来了多少客人？”
反反复复问许多次，到后来门房都熟了，不等发问就主动回话：“老爷，外头没有异样。”
阳光顺着门口一点点向西偏移，刘敬远心里越发发慌，又开口问道：“墙根底下那两个嗑瓜子汉子，还在吗？”
门房探出头望了望：“还蹲在原地，没有离开。”
刘敬远思索片刻：“你送一壶热茶过去，就说府里待客多煮出来的。”
门房照办。
两个汉子接过茶水道谢，喝完照旧蹲在墙根嗑瓜子，看不出半点动静。
刘敬远隔着门缝偷偷观察，越看越笃定，这两个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三天期限，就这样白白耗完。
第四天清早，孙文再次登门。
这次没有携带新公文，站在台阶下面，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院内。
“刘老爷，钦差大人派我过来问询，吩咐备好的账册凭单可整理完毕？三日时限早已到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