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手令,传唤码头私盐旧案协助调查!十几个兵卒亮着腰牌,大白天直接进店拿人!街上围满百姓,用不了多久,全城都会传开!”
赵玉堂手指一松,把茶碗轻轻放回桌上。
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吓得管事身子一缩,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茂才临走前,可说过什么?”
“一句话都没说。”管事连忙回话,“店里伙计亲眼看见,兵卒进门,孙管事只是放下账本,自己安安静静跟着走了。”
赵玉堂闭上眼,沉默了许久。
孙茂才跟了他十几年,是他最信任的老人。
今天当众被抓,一言不发。
是他心里看得明白。
钦差手里证据齐全,真要追究,再多争辩都是白费功夫,只会让赵家更加难堪。
下人已经默认败局,替赵家保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那他这个做主子的,再也躲不过去了。
赵玉堂睁开眼,缓缓吩咐:“备轿,去钦差行辕。”
管事急得满头汗:“老爷!万万不能去!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赵玉堂抬手解开身上华贵的锦袍扣子,语气平静。
“从孙茂才被抓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入局了。去不去,结果都一样。”
他换下一身富贵衣袍,穿上朴素的素色长衫,一根根系好腰带。
褪去所有权贵气派,只剩一身干净利落。
临出门,他再次吩咐:“去账房,把近三年私盐往来的总账全部整理副本,装箱上锁,随轿子一起带走。”
管事不敢多劝,只能应声下去办事。
看着沉甸甸的账本木箱抬到轿后,赵玉堂心里清楚。
这一箱东西,既能保赵家一线生机,也能彻底钉死赵家百年基业。
是生路,也是死路。
轿子缓缓驶出赵府,穿街过巷,不再遮掩行踪。
街上百姓一眼认出赵家轿舆,议论声断断续续钻进轿帘。
一开始只是随口议论,到后来,话语越来越刺耳。
人人都在说,赵家管事被抓,码头出事,赵家这次怕是真的要倒了。
赵玉堂坐在轿里,安安静静听着。
不多时,轿子停在钦差行辕门外。
赵玉堂下轿,抬头看了看肃穆的大门,又看了看廊下忙碌的衙役,心里透亮。
对方早就等着他了。
他站在台阶下,抬手仔细理平衣衫褶皱,把所有狼狈和落魄全部藏住。
落败归落败,他最后的体面,不能丢。
整理妥当,他上前轻叩三下门板。
青竹开门,态度恭谨:“赵会长,我家大人已经在正厅等候多时。”
赵玉堂脚步一顿。
没有拜帖,没有提前通传,对方却笃定他一定会来。
这一步跨进门槛,他就彻底没了退路。
走入正厅,一眼就看见端坐主位的林砚。
桌案上摆满证据:烧角的旧账本、证人证词、嫌犯供词、搜缴的证物袋。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摆得明明白白。
赵玉堂站在厅中,不再往前迈步,坦然开口。
“林大人这一局,是要彻底掀翻我赵家的根基。”
林砚抬眸看他,语气平静公正。
“我查的不是你赵家一家,是扬州盐务积攒几十年的烂账、旧弊。你多年私运私盐、篡改盐引、私设两本账,所有罪证,白纸黑字,无从抵赖。”
赵玉堂垂眼沉默,无话可驳。
“你前两天送往京城的密信,我知道。”
林砚看着他,“两天过去,没有任何人帮你说话,没有任何人回信。你心里应该清楚,你的靠山,靠不住了。”
一句话,轻轻巧巧,却直接击碎了赵玉堂最后一点念想。
他心底多年的底气,瞬间崩塌殆尽。
“圣上把驻防营兵权交到我手里,就是要彻底斩断京城所有人情门路。”
林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两条路,你自己选。”
“第一,案子彻查到底。赵家所有产业、码头、船队、账房全部清查。赃银追缴,直系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籍,田产铺面尽数充公,一族尽毁。”
赵玉堂喉头一动,依旧沉默。
“第二,三日之内,你主动上交三年所有私盐账目、漏税明细、船运底册。官府据实核算,赃银足额入库之后,孙茂才只以管束失察轻判,赵氏宗族所有人,一概不受牵连。”
一条灭族,一条保族。
没得选,却又必须选。
良久,赵玉堂低声问:“我交账之后,会不会牵连其他盐商?”
林砚淡淡开口:“单凭我手上现有的证据,足以让你赵家万劫不复。我给你这条活路,不是心软,是借你赵家,给全扬州的盐商立规矩。”
“我要让所有人看清,生路死路,全在我一念之间。”
赵玉堂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紧的双手。
活了大半辈子,向来是他拿捏别人、给别人定生死。
今天,终于轮到他被困在别人的棋局里,身不由己。
“账目何时要?”
“明日午时交总账,三日内补齐所有明细。”
赵玉堂默然点头,又问出最后一句:“大人查盐务,是只查赵家,还是要尽数清算所有盐商?”
林砚目光平静:“我若是打算一网打尽,今日不会给你留半点余地。”
意思很明了。
你,只是用来立威的棋子,不是最终目标。
赵玉堂彻底懂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槛边,他背对着厅堂,声音平稳。
“明日午时,账目必到。”
抬脚跨出门槛时,他轻轻提起袍角,身姿端正,步履平稳。
在外人眼里,他依旧从容体面,不见狼狈。
只有他自己知道。
跨过这道门,赵家数十年的荣华风光,彻底结束了。
廊下,青竹目送赵玉堂走远,回身走进正厅。
“少爷,他这是认服了?”
……
午时还差一炷香的功夫,赵玉堂到了钦差行辕。
马车停在巷口,车夫和仆从全都老老实实站在车边,没人敢踏上行辕台阶半步。
两名仆从抬着两口沉重的樟木箱走进正厅,重重往地上一放,木箱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放下箱子,仆从躬身退下,全程低着头,连抬头看林砚一眼的胆子都没有,规矩得不能再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