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堂站在木箱旁边，穿一身半旧的素色常衫，腰间系着普通青布腰带。
衣服旧是旧，但是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一点褶皱。
他没有故意穿破衣服装可怜，也不穿华贵锦袍摆架子。
活到这把岁数，浮沉半生，他心里有数。
可以认输，可以交罪证，但自己的脸面，不能丢。
走进厅堂，他没敢随便落座，站在离主位三步远的地方，认认真真躬身一礼。
腰弯得有度，态度端正，不卑微求饶，也不傲气顶撞。
就是老老实实认罪，但绝不下跪乞怜。
“大人，赵某如约前来。”
赵玉堂站直身子，“这两箱账册，是赵家近三年所有私盐生意的总账、码头暗账、船运记录。没有藏私，没有篡改，没有遗漏。赵家所有的猫腻，全都在这里。”
说完，他伸手掀开第一只箱子的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厚账册，每一本都标着年份、地点、经手人。
林砚从主位走下来，蹲在箱前随手抽了一本翻看。
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每一笔账记得清清楚楚。
哪年哪月、哪条船、运了多少盐、谁经手的，写得明明白白。
林砚翻了几页，注意到有几处字迹、数字和前后不一样，是后来补填的。
他没当场点破，默默把账册放回去，站起身。
“第二箱。”
赵玉堂这才上前，掀开第二只箱子。
箱子最上面，放着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干干净净，没有名字，没有标记。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封面，动作很慢，像是在摸自己半辈子的身家。
“这里面的东西，是我特意准备的。”
赵玉堂语速放得很缓，不是故意拖时间，是心里在赌，在稳住自己最后的底气。
“一共十六个人，遍布朝中六部。最大的是兵部右侍郎，最小的只是户部主事。”
“这些年赵家打通盐路、稳住生意，所有行贿打点、人情往来，一笔没漏，全记在这本册子里。”
他抬眼直视林砚，坦荡得很，一点不躲。
“大人只要翻开这本名册，顺着往下查，既能肃清江南盐场乱象，又能拔掉京城一堆蛀虫。这是天大的功劳，能让大人在朝堂上一步登天。”
林砚看着那本蓝皮册子，不说话，也不伸手拿。
赵玉堂静静站着等答案。袖子里，他的手反复握紧、松开。
他在赌，赌林砚贪这份大功，赌他会动心，赌他会权衡利弊。
僵持几秒，林砚上前弯腰，伸手拿起了那本名册。
然而，他没有没翻，转身直接走向厅堂角落的炭盆。
赵玉堂呼吸瞬间一滞，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脚尖刚离地，又硬生生站住，钉在原地不敢动。
这可是十六名京官，是半个朝堂的牵扯，是平步青云的钥匙。
火舌很快吞噬纸页，一张张名册被烧得卷曲、发黑、成灰。
几缕黑灰飘起来，被穿堂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都不剩。
赵玉堂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堆余烬，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厅堂安静得可怕，只剩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稳得发硬：“大人，烧得太可惜了。”
林砚看着他：“可惜在哪？”
“这本名册，是我十几年一点点攒出来的底牌。”
赵玉堂沉声说，“朝中六部十六个官员，谁收过我的银子，谁帮我疏通过路，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大人拿着这本册子，能撬动半个朝堂，往后没人敢动您分毫。”
林砚听完，没有半点动容，转身坐回主位，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淡淡开口。
“名册是真的，人情是真的，权钱交易也是真的，但你递给我，不是给我铺路，是给我挖坑。”
赵玉堂心里一紧，急忙想解释。
可他刚要开口，就被林砚打断。
“你算得很精。”
林砚目光平静看着他，压迫感却十足，“你笃定我年轻升官快，拿到名册一定会上报立功。可一旦我掀出这十六个京官，等于一次性得罪半朝文武。”
“到时候我被朝堂纷争缠住，根本没空查你扬州盐场的烂账。你赵家既能脱身，还能卖惨装可怜，落个被钦差逼迫、无奈认罪的名声。”
林砚一句话戳穿所有算计：“你在盐商、官场混了四十年，这点利弊，你会看不懂？”
赵玉堂嘴唇微颤，所有辩解全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憋出一句没用的话：“大人多虑了。”
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就是本能被戳穿后的嘴硬。
心里的小算计，被人一眼扒得底朝天。
林砚懒得跟他纠结旧账，重新走到炭盆边。
方才他拿着名册悬在火上，火苗堪堪挨着纸边，一直没松手。
那短短两秒钟，漫长得让人窒息。
赵玉堂整颗心都悬了起来，甚至荒唐地抱着一丝希望，或许，他会留下这本底牌。
下一瞬，林砚五指松开。
名册直直落进炭火里。
火苗猛地蹿高，纸页快速卷曲、发黑、碎裂，一点点被烧得干净。
赵玉堂身体下意识往前倾，脚尖都离地半步，最后硬生生忍住，钉在原地。
火势慢慢平息，只剩暗红余烬。
林砚背对他，声音清冷透亮：“我从来不靠告密升官，拿着名册看似走捷径，实则处处是把柄、处处是后患。今日当众烧掉，就是彻底断了这些朝堂牵扯。”
他转过身，神色平淡。
“名册我烧了，你赵家的罪证账册我留着。我可以保你赵家几十口性命，但我有三条规矩，没得商量。”
赵玉堂压下心里所有波澜，抬眼静待。
“第一，从今年开始，扬州所有盐商，盐税在旧规之上，再加三成。”
三成。
就两个字，让赵玉堂眉头瞬间一紧。
他心里飞速一算，瞬间心惊。
扬州盐商这些年靠着瞒报账目、暗中逃税，偷偷省下的税负，可不是小数目，即使加了三层，也照样肥得流油。
“第二，三个月之内，我要三百万两税银全额入库。这笔钱不走扬州府库、不经盐运司之手，直接押解送往京城户部，专款专用。”
三百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