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堂呼吸一沉,脑子里快速盘点各家家底。
赵家掏空家底能扛大头,程赢藏得深、能分摊一部分,周万山囤私盐最贪,其余小盐商也能凑一点。
钱是没问题,可就这么拿出来,那岂不是会被当成软柿子,以后朝廷没钱了就来捏一捏?
不等他缓口气,林砚第三条规矩直接落下。
“第三,税负分摊、银两筹措,全部由你赵玉堂牵头做主,谁家该出多少,你来定。
谁敢推诿、谁敢抱团抗税、谁敢拖延糊弄,不用你出面劝,我亲自带人上门‘谈’。”
一个谈字,带着之前查封码头、连夜查账的凛冽狠劲,赵玉堂听得心底发寒。
死寂良久,赵玉堂只能硬着头皮讨价。
“大人,三百万两实在太多,去年扬州盐商明面流水都达不到这个数,各家实在为难,求大人宽限时日。
另外草民斗胆想问,这笔税交齐,过往旧账能否一笔勾销?”
林砚淡淡看他一眼:“你认罪慢吞吞,讨价还价倒是挺快。”
一句话,直接怼得赵玉堂闭紧嘴巴,心里只剩尴尬。
确实,他刚被拆穿所有算计,转头就敢哭穷要特权,纯属撞枪口。
林砚继续说道:“你说账面不够,可你们私库暗账、历年逃税赚的黑心钱,何止三百万。”
“这笔账我算得清清楚楚,都是你们这些年瞒着朝廷、靠着私盐和逃税赚的不义之财。今天,只是全数吐回国库而已。”
赵玉堂喉咙滚动,彻底没了辩驳的底气。
“旧账翻不翻,看你们往后的表现。”
林砚规矩讲得明明白白,“足额缴税、规范经营、账册透明,过往过错我可以既往不咎。
谁敢明改暗不改、继续藏私逃税、偷贩私盐,新罪旧账一起算,从重处置。”
赵玉堂心中哇凉:“还请大人给个准期限。”
“三月。”
“各家分摊比例,是大人定,还是草民定?”
“你定。”
林砚神态从容,“你管了四十年盐商,谁家底厚、谁藏富装穷、谁底子薄、谁胆子小,你比谁都清楚。
我只看三个月后的结果。怎么逼他们出钱、怎么稳住盐场,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差事。”
千斤重担,直接压到赵玉堂肩上。
他闭眼稳了稳心神,脑子里飞速盘算所有人的性子。
周万山脾气暴躁,知道要大出血肯定当场翻脸闹事;
程赢最能装穷隐忍,必然想尽办法推诿少出;
底下小盐商胆子小,搞不好直接跑路躲祸。
三百万两、三个月、三成加税。
九个字,压得他思绪快要崩断。
许久,他睁眼神色稳住,沉声道:“草民明白。三日之内,我必定拿出各家分摊明细,送来行辕请大人过目。”
林砚微微点头。
赵玉堂躬身行礼准备退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叮嘱。
“孙茂才的案子,我会等税银缴齐再结案。你保他,说白了就是给自己留最后一条退路。好好把握。”
赵玉堂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低声应了一句:“多谢大人。”
随后抬步走出正厅。
刚出门,就和进来报账的吕明擦肩而过。
吕明抱着账册上前,压低声音禀报。
“大人,属下核对发现,赵家三年前有数页账目,墨迹、笔触都和原版不一样,是事后偷偷补填篡改的,不是当年原始账册。”
林砚随手翻了两页,看都没多看,淡淡道:“先放着。”
吕明瞬间懂了,大人早就看出来破绽,只是时机没到,暂且隐忍,留着以后一并清算。
主仆二人默契十足,看破不说破。
行辕门外,日头毒辣,热浪滚滚。
赵玉堂站在台阶上,吹风稳了稳惊悸的心绪。车夫连忙上前掀开车帘。
他弯腰坐进马车,车帘落下,隔绝所有天光。
幽暗车厢里,他沉声吩咐:“去程家。”
他心里太明白了。
现在整个扬州盐商要大出血,天塌下来,肯定先找家底最厚、城府最深的程赢顶在前头。
周万山性子太急,现在通知只会闹崩坏事,只能先压着。
马车轱辘碾着青石路,稳稳前行。
天色彻底暗下来,暮色铺满程府的青砖庭院。
赵玉堂走进院里的时候,程赢正站在廊下修剪松树。
手里一把银剪,动作稳得不行,多余的枝丫咔嚓几声全剪干净,切口整整齐齐。
这人一辈子做事就这样,凡事藏得深、稳得住。
听见脚步声靠近,程赢头都没抬,剪完最后一根杂枝,才放下工具,拿布巾擦干净手上的松脂,慢悠悠转过身。
“赵兄今晚怎么有空过来?”
程赢语气看不出喜怒,“按道理,你刚从行辕出来,该在家稳住家事,安抚府里人才对。”
赵玉堂没心思跟他客套,径直走到廊下石凳坐下,后背靠着柱子,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今天一整天在钦差行辕,他全程硬撑,半点不敢露怯,死死端着体面。
直到踏进程家后院,没人看着,心里那股紧绷的劲儿,才算松了一点。
“我刚从钦差那边出来。”
赵玉堂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沙哑,“我不跟你绕弯子。”
程赢点点头,坐下抬手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他面前。
“赵家这三年所有暗账、码头底册、船运记录,全被钦差收走了。”
赵玉堂根本没心思喝茶,“就连孙茂才那桩旧案,今天也一并被揪了出来。”
程赢指尖摩挲着瓷杯,神色依旧沉稳:“你别急。钦差要是真想彻底办死赵家,你今天根本走不出行辕。”
“我能出来,是拿代价换的。”
赵玉堂抬眼,眼底满是疲惫,一字一句说得沉重无比:“我交出赵家所有旧罪,保家里几十口人平安。
代价有三个:扬州盐税整体加征三成、三个月之内,必须凑齐三百万两税银入库。”
这话一出,走廊瞬间死寂。
程赢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洒出来半杯,淌在石桌上,晕开一大片水渍。
他整个人当场僵住,脑子嗡嗡作响,瞬间一片空白。
三百万两,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