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成不再回头,也不再徒劳挣扎,就这样被人架着穿过乱糟糟的前院,走出歪斜的家门,被塞进巷口早已等候的青布马车。
马车车轮吱呀作响,穿过城南长街,最后停在钦差行辕门外。
周秉成坐在车中,没有急着下车。低头扯平被扯皱的衣领,把散落的发丝拢回耳后,又将腰带重新束正,才弯腰钻出马车。
刘虎守在大门口,侧身让出道路:“周主事,大人等候多时。”
周秉成立在门槛之外,拍落衣袖沾着的尘土,抬脚踏过门槛,靴子稳稳踩在院内青砖之上。
正厅之内,林砚端坐主位,案上摆着一壶热茶,两只茶杯,热气缓缓袅袅升起。
周秉成站在厅堂正中,既不落座,也不行礼,直直看向主位上的林砚。
“林大人,下官今日,是被人架到此地,大人手下办事,倒是干脆利落。”
“周主事客气。”林砚抬手斟满一杯茶水,推到桌沿,“请坐。”
周秉成既不坐下,也不去碰那杯茶,就静静立在原地,等着对方亮出凭据。
林砚并不急躁,从案头取过一叠文书,一张张摊开桌面。
“陈茂林今早已经把全部账册送过来。你借着无息借款的名目拿取银钱,前后一共十三笔,合计十三万二千两,另外还有田产宅院另计。白纸黑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周秉成低头看向铺开的账册,久久没有言语。
方才那套身子不适的说辞,他再也不提。慢慢走到客座坐下,伸手端起那杯茶水。茶水已经失了热度,杯沿有道细微裂纹,像是方才磕碰留下。
“大人想要我如何交代。”
林砚缓缓开口:“从头一桩慢慢说,若是说不完,今日便不必回府了。”
天光顺着高墙一点点漫进厅堂,落在厚厚一叠账册上面。
周秉成心底还留着几分侥幸,脑子飞快盘算,哪些罪责可以推到底下管事头上,哪些可以咬死不认,又有哪些,能够攀咬旁人,拿别人的把柄换自己一条生路。
林砚把他脸上神色变化看得一清二楚,“不必想着找人顶罪,也别指望攀扯他人蒙混过关。”
林砚语气平淡,“你经手的每一桩事,人证物证全都齐全,旁人替你担不下这份罪责。”
周秉成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杯沿挨着嘴唇,却迟迟没有饮下。
他低眉顺眼,看着桌上摊开的厚厚账册,静默片刻,又慢慢把茶杯放回桌面。
表面像是平复心神,实则心底不停盘算,等着林砚抛出最后的证据,也在暗自斟酌脱身的法子。
良久,他抬眼开口,语气尽量平稳。
“大人,下官想问一句,这些账册,是大人查抄所得,还是陈茂林主动送来的?”
林砚淡淡看着他:“有什么区别?”
周秉成指尖一顿,语气诚恳,带着几分规劝的意味。
“若是抄出来的,下官无话可辩,若是他主动上交,此人便能随时攀咬旁人。
今日他能出卖下官,来日便能出卖别人,大人今日信他之言,未必稳妥。”
林砚没有接话,只是抬手,将一叠账册往前推了推,所有账目、落款、亲笔签名,尽数摊开在周秉成眼前,一目了然。
“你在盐运司任职十二年,陈茂林这十三笔无息借款,每一笔都有你的亲笔画押。这些罪责,推不到下人身上。”
周秉成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账目字迹,神色不变,伸手拿起一页,假意细看,半晌才缓缓放下。
“大人,下官常年经手公务,文书账目成千上万,平日里公务繁多,许多签字只是例行归档。
时隔多年,被人单独挑出来刻意做文章,下官确实无从分辨、无从防备,陈茂林私下记账,暗中如何操作,下官并不知情。”
林砚默然抬手,取出第二份泛黄卷宗,正是三年前船工赵大柱落水溺亡的旧案卷。
周秉成余光瞥见卷宗封皮,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悄悄挺直脊背,稳住仪态,不露半分慌乱。
“此案当年府衙已然定案。”
周秉成语气笃定,“赵大柱意外落水溺亡,家属也领取了抚恤银两,案子早已了结多年。”
“当年府衙下发抚恤,苦主实收多少?”林砚问道。
“时日太久,下官记不清具体数目。”
林砚看着他:“府衙账目你可以推脱记不清,陈茂林私下补给苦主的银钱,你必然清楚。”
周秉成指尖轻叩膝盖,神色淡然。
“那是商贾私下的个人举动,是他自愿接济苦主,与下官的公务无关。”
林砚合上册宗,声音平静。
“周主事,赵大柱落水重伤之后,身子彻底垮了,没熬几年便病故离世。
他家中只剩一位六旬老母,时至今日,仍在城南菜市摆摊卖干菜,勉强糊口度日。”
周秉成神色未变,口吻公事公办,不带半分人情。
“大人,定案、发抚恤,皆是府衙所为。下官只是盐运司属官,百姓家属日后如何度日,不在下官权责管辖之内。”
“按本朝旧例,当年那一笔抚恤银,足够寻常农户安稳度日两三年。”
林砚目光沉沉锁定他,“何以苦主老母,至今仍要摆摊求生?”
周秉成唇角微动,压下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恻隐,只剩常年官场打磨出的麻木与周全。
“衙门银两从库中下发是一数,层层经手、层层流转,落到百姓手中又是另一数。
中间差池历来难免,下官只负责案卷归档销案,钱粮去向,不在下官职权之内。”
林砚不再纠缠旧案旧事,抬手轻拍账册封面。
“旧案暂且搁置。我只问你,陈茂林多年来借你官名撑势、打通盐运关节,私下偷贩盐引、逃税漏税,你当真毫不知情?”
周秉成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放下杯盏,语气含糊。
“扬州盐商根深蒂固,往来繁杂,陈茂林在本地经营多年,交好官吏甚多,并非只与下官往来。
下官与他只是寻常交情,他私下暗中牟利的手段,未必会一一告知,商贾惯会借官身造势,许多事情,下官确实无从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