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不与他口舌周旋,直接收拢账册,从案下取出最后一份底档,当众摊开。
纸面之上,每一笔银钱往来、田庄宅院抵偿、时日落款、印章指印,清清楚楚,无一笔缺漏。
“这是陈茂林亲手书写、亲手按印的底档。”
林砚声音清冷,“你每收受一次银钱,他便留存一份记录。十三笔账目,一份未丢,尽数保全。”
周秉成沉默许久,仍不肯彻底认罪,做着最后的辩解。
“大人,下官确实收过他几桩银钱往来,但只是正常人情私事。
老家薄田托他代为打理变卖,所得银钱转交于我,只是寻常家事,算不上贿赂贪墨。”
林砚从卷宗里抽出一页房产过户清单,稳稳推到他面前。
纸上时间、地价、中人、过户记录一一对应。
每一笔收受银钱的同年,周秉成都接连购置良田宅院,痕迹清晰,铁证如山。
周秉成看着满纸记录,一时语塞,再无从狡辩。
“寻常家事往来。”
林砚淡淡重复一句,“十三万两银钱,良田宅院无数,凭你一句私事,便能彻底抹去贪腐实据?”
周秉成终于褪去温和伪装,抬眼直视林砚,语气硬了几分,隐隐带着施压的意味。
“大人为官断案,讲究人赃并获、当场实证,如今大人仅凭账册便要定罪,太过武断。”
“再者,扬州盐务积弊十余年,盘根错节,牵连极广,绝非下官一人之罪。
大人今日办我一人,若执意深查,后续牵扯之人,数不胜数。”
林砚目光锐利:“你此言,是威胁本官,还是提醒本官?”
周秉成微微垂首,姿态看似谦卑,话语却步步紧逼。
“下官只是据实直言,大人初来扬州,根基未稳,盐务积弊根深蒂固,彻查下去,必然树敌无数,于大人日后行事无益。”
林砚不愿再与他私下拉扯周旋,骤然起身,径直走向门外,沉声吩咐廊下兵丁。
“备车,前往盐运司衙门。”
周秉成立刻起身,神色错愕:“大人这是何意?”
林砚回头,目光凛然。
“行辕私谈,你百般推诿狡辩,避重就轻,不肯据实认罪,既然私下讲不清楚,便去公堂之上当众问审。
盐运司是你任职之地,公堂是断罪正法之所,本官奉陛下密旨查盐务贪腐,就地公审,合情合规。”
周秉成僵在原地,他本想借官场积弊、人脉牵连施压,逼林砚顾虑利弊、从轻处置。
可林砚根本不接这套周旋博弈,直接撕破情面,要当众审罪,断他所有退路。
心底算计尽数落空,他面色一点点沉下去,最终只能沉默提步,跟上前去。
不多时,车马抵达盐运司正堂。
大堂早已升堂待命。
杨守敬端坐侧席,不言不语,不插一言。
看着昔日下属同僚沦为待审人犯,被兵丁押步入堂,又看着钦差林砚登堂落座,眼底心绪复杂,满是唏嘘忌惮。
今日审的是周秉成,来日未必不是堂中任何人。
堂下书吏、差役尽数垂首屏息,偌大正堂死寂压抑,落针可闻。
林砚落座主位,抬手抓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震彻大堂,满堂肃静。
“带人犯!”
刘虎上前,按住周秉成肩头,将他押至堂下正中。兵丁搬来长凳、立起刑杖,粗实杖木靠在柱边,威压逼人。
四周皆是往日归他管束、受他提携的下属吏役。
昔日高高在上的主事,今日当众沦为阶下待审之人,颜面尽失,屈辱压身,远胜皮肉苦楚。
周秉成仰头,死守最后一分官身体面,高声抗辩。
“下官乃是朝廷在职文官!依本朝律例,在职文官不得擅加刑讯!大人无权对下官动刑!”
林砚端坐高位,声音清正威严,句句铿锵。
“本官奉陛下密旨,全权查办两淮盐务特大贪腐一案!朝廷律法,贪官犯法,与庶民同罪!”
“方才行辕之内,本官给足你体面,容你自陈实情,你百般推诿、刻意狡辩,妄图以官场人脉胁迫本官。”
“体面予你,你不受。敬酒不吃,便吃罚酒。”
周秉成喉结滚动,仍想开口辩驳。
林砚不再多言,断然抬手示意行刑。
两名兵丁大步上前,一按肩头、一压双腿,将周秉成牢牢按伏在长凳之上,动弹不得。
惊堂木再度落下。
“打!”
林砚抬手,示意行刑。
两名驻防营兵卒应声出列,静静立在堂下。
军营出身的人行事利落端正,站姿挺拔,周身带着一丝不苟的冷硬气场。
仅仅站在那里,就让满堂盐运司衙役心头紧绷,不敢抬头仰视。
周秉成余光瞥见两人,本就紧绷的身子瞬间绷得更紧。
他在官场沉浮多年,识人极准。
这两人步伐沉稳,落脚无声,双肩稳如磐石,是常年操练军营功夫的规整姿态,和衙门里拖沓松弛的老差役完全不同。
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不安。
他五指死死扣住凳面,指尖在粗糙木面上蹭出细碎声响,慌乱慢慢爬上心头,却依旧强撑着不敢外露,缓缓低下头,等着刑罚落下。
就在兵丁上前,准备将他按伏行刑的刹那,堂侧班头吴永昌顾不得公堂礼数,急忙快步冲了出来。
他走得太急,膝盖重重磕在案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刺骨的疼痛袭来,他却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一瞬之间便拦在行刑兵卒与周秉成中间,稳稳挡在了前头。
他脸上堆着恭顺圆滑的笑意,语气谦卑讨好。
“大人,这点粗活怎敢劳烦军营诸位兄弟,我们盐运司的衙役常年行刑,手上最有分寸,轻重规矩都拿捏得稳妥。
不如换我们司里的人动手,定然规整妥当,绝不耽误大人审案。”
话说得恭敬客气,实则暗藏私心。
吴永昌心里清楚,驻防营兵卒行刑从无半分情面,力道实打实,棍棍入骨。
周秉成本就体弱心虚,根本扛不住真刑,轻则重伤,重则当场出事。
他必须抢下行刑差事,暗中保住自家主事,护住盐运司一脉的人。
林砚淡淡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看似默许。
吴永昌悬着的心骤然落下,飞快朝着廊下递去一道隐晦眼色。
柱边待命的高全、杜七立刻上前,动作熟稔自然,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般,从驻防营兵卒手中接过沉重刑杖,连握杖、站姿、预备发力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两名兵卒不多言语,默默退立堂侧,静静旁观。
周秉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高悬的心彻底松了下来。
他认得吴永昌的暗示,也清楚高全、杜七二人的手段。
都是司里跟随多年的心腹,向来最懂徇私放水的门道。
这一刻他已然笃定,这一顿板子只是走个过场,声势吓人,绝不会伤及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