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静待片刻,确认他再无隐瞒说辞,至于后面的人是谁,倒不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抬手让吕明将供词呈上。
细细阅览一遍,供词条理清晰,列明涉案人名、分赃账目、走私脉络,连同暗格密信、抽屉钥匙等关键线索,尽数记录在册。
他提笔在批文落下核准字迹,盖上钦差关防大印。
“刘虎、陈定。”
两人即刻上前听令。
“即刻查抄陈家、许家、周家三户人家。陈茂林父子、两名涉案盐商,一体捉拿,不得遗漏一人。
周秉成供出的密信,原地仔细搜找,尽数封存。来不及搬运的物件,就地贴封看管,明日我亲自前往核验。”
刘虎接过批文,低头扫过上面的人名,仔细将文书揣入怀中。
陈定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出公堂,步伐沉稳沉重,身上铁甲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泽。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大堂,刘虎快步追上陈定,压低声音询问:“陈把总,今日查办三户,查抄所得,如何处置?”
陈定脚步未停,侧头看了他一眼,“公家财物尽数入库,私人物件自有规矩,不必多问,管好手下兵卒,闭口谨言,无人知晓。”
这是规矩,陪着钦差忙活一通,手下人也要吃饭,谁不想捞点好处。
他稍作停顿,沉声叮嘱:“陈家宅院深邃,物件繁杂,多带人手,围堵周全,再行入宅查抄。”
刘虎心中了然,不再多问。他回头望了一眼公堂正院,随即快步跟上队伍。
抄家差事他是初次经办,却也懂其中规矩,办事利落守分寸,自然万事稳妥,若是肆意妄为,必惹祸端。
行辕门口,一百余名兵卒整齐列队,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兴奋,这一趟出门能得不少好处。
冬日的暖阳,洒在冰冷铁甲之上,映出青白冷光,每个人神色肃穆,不言不语。
陈定走在队伍最前,脚步坚定,直指陈家所在街巷。
整支队伍唯有靴底碾过青石板的沉实声响,一路前行,气氛肃杀。
尚未踏入巷口,街边早点摊老板望见这般阵仗,吓得当即丢下锅铲,慌忙往巷深处逃窜。
几名蹲在墙根吃饭的挑夫见状,连碗筷都来不及收拾,四散逃离。
陈定丝毫未停,径直走到陈家大宅门前,抬手示意。
兵卒即刻分三路行动,有人翻墙入院,有人绕至后院堵截,余下众人跟随陈定直奔正门。
刘虎抬手轻拍门板,大门并未插牢,微微晃动。
他顺势抬脚一踹,轰隆一声巨响,门板狠狠撞在院墙之上,门轴开裂,木屑四溅,整座宅院都跟着微微震颤。
众人蜂拥而入,前院瞬间一静,片刻之后,后院响起女子惊惶的尖叫。
那声响很快被死死捂住,只剩沉闷模糊的呜咽,压在院内,不得传出。
刘虎快步穿过前院,直奔正厅。
脚下踢到一只半新的绣花鞋,鞋尖朝内,一看便是主人慌乱逃窜时蹬落。他目不斜视,跨步而过,并未理会。
正厅空无一人,后堂隐约传来动静。他快步绕至廊下,一眼看见陈茂林蹲在墙角,正慌忙扒拉一只铁皮小箱。
箱盖已然撬开,几封信件胡乱堆叠其中。
他双手慌乱抓取,尽数往怀里塞去,最后一封信纸偏大,卡在箱口拽扯不出,他干脆拖着铁箱,拼命往炭火盆边挪动,想要焚毁证据。
刘虎两步上前,一脚将炭盆踢开,伸手死死抓住陈茂林的手腕。
他脸上狞笑,这陈茂林真是不知死活,有信件早不烧毁,现在才知道害怕。
陈茂林猛然抬头,半张脸沐浴晨光,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双目圆睁,满脸慌乱。
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捏着信纸,拼命往裤腰里藏匿。
刘虎用力掰开他的手指,撕扯之间,信纸应声裂开,半截信纸落在自己手中,半截还留在陈茂林指缝。
残缺的纸页上,官员称谓清晰可见,落款私印完整无缺。
刘虎将手中信纸与怀中密信尽数叠好收好,低头看向瘫坐在地的陈茂林。
对方已然彻底泄了底气,手背被指甲抠出一道新鲜血痕,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呆坐原地,再无半分挣扎的力气。
前院已然彻底打乱。
箱柜尽数被拉开,绫罗绸缎、四季衣物随意抛掷在地,沾染上泥土灰尘,无人捡拾。
带锁的箱笼,直接用短刀劈断锁鼻,铜锁崩落,在青砖地上滚动几圈。
银锭、首饰、碎银、地契、当票散落一地,白花花的银两铺满地面,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兵卒蹲在地上翻检绸缎布匹,没有搜到暗藏物件,便随手丢弃,宽大的布匹铺开,盖住满地碎银。
另有兵卒将搜出的字画、卷轴整齐码在墙角,几卷不慎滚落台阶,沾染尘土,也无人顾及,尽数堆放等候登记。
侧院之内,女眷哭声连绵一片。
一名年轻妇人抱着三四岁的孩童蜷缩在墙角,孩童睁着懵懂的双眼,紧紧抿着嘴唇,懂事没有哭闹。
妇人将脸埋在孩童衣领,肩膀不停抽动,默默垂泪,不敢抬头观望。
兵卒蹲在她身侧,扯开散落的包袱,翻出底下裹着的银镯,尽数取出,交给随行书吏登记入账。
偏房之中,陈家账房被拖拽至院中跪地,两叠厚重账册摊在他身前地面。
他垂着头,双肩剧烈颤抖,嘴唇反复翕动,几番想要开口,终究是尽数咽回,不敢言语。
冷汗顺着脖颈滑落,浸透衣衫,满心惶恐两难。
陈定从账房房中走出,手中提着一只老旧樟木匣子。
“历年底账尽数在此,时间账目皆能对上,对方仓促之间,未来得及焚毁。”
他顿了顿,出声道,“后院设有私藏银库,查验完毕再行落锁封存。”
柴房之内,一名兵卒在柴垛深处摸到一只粗布口袋。
伸手探入的瞬间,动作骤然一顿,愣在原地。
身旁同伴凑近观望,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没有声张。
他将布袋牢牢扎紧,贴身藏入怀中,拍净灰尘,继续翻查柴垛。
另有年轻兵卒翻检旧书之时,在书页夹层摸出一本牛皮纸封皮的册子,密密麻麻记满人名与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