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渐亮起来,雾气沿着驿站院墙缓缓退去。
林砚推开正房的门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旧棉袍,衣摆上昨夜的泥印子已经擦净。
他站在廊下,晨光落在他肩头,微微眯了一下眼,才看清远处站着的何存义。
何存义一夜未曾合眼,守在院落一旁等候。
官袍前襟那一块深色茶渍来不及换洗,熬到天光破晓,身心俱疲,一只靴子后跟无意识踩塌,露出半截袜口,几缕发丝松散垂在鬓边。
望见林砚出门,他连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大人醒了。灶上重新热好了羊肉汤,馒头方才蒸妥,大人略用一些再启程?”
林砚望着他眼底通红、面色泛着浓重的青黑,语气相比昨夜紧绷之时稍稍平缓:“何大人,你通宵未歇?”
他心里是有怒火的,身为地方长官,有三十名不知身份来历的刺客进入,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以说这知县做的失职,只要到了京中参他一本,这头上的乌纱帽就保不住。
“下官实在睡不着。”
何存义直起身,嗓音带着彻夜不眠的沙哑,“发生这般祸事,心中难安。”
他心里也很惶恐,生怕这位年纪轻轻的钦差迁怒。
林砚没有立刻登车,缓步走到廊侧,刻意离院中驿卒、兵士远上些许,声音压得低缓。
“昨夜你封锁出事官道,安置伤员,连夜调度巡查,诸事处置妥当,此番经过,回京之后,我会据实写进奏折。”
何存义肩头微微一松,正要出言道谢,林砚话音接续而下。
“但是有一桩事,需要同你讲清,三十余名刺客在凤阳地界设伏截杀,无论这群刺客幕后是何方势力。
依照朝廷律例,你身为本地知县,防务疏漏,难逃失职之名。”
何存义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半,嘴唇轻轻翕动,几番想要辩解,终究没有吐出半句言辞。
“只是这一条罪责,我不会写入奏折。”
林砚缓缓说道,“三十余名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能够悄然潜入你的辖地,沿路补给藏匿。
足证上方有人暗中打点周全,区区一名知县,无力阻拦这般层级的谋划。这件事的病根,并不落在你的身上。”
何存义怔立原地,一时难以相信,心中波澜翻涌,面上依旧竭力自持,喉头轻轻滚动。
“大人……此事于理不合,闹出如此大案,总得有人承担罪责。”
“该担罪责之人,我自会追查,并非是你。”林砚答道。
何存义胸腔之中暖意翻涌,百般情绪堵在咽喉。
他低下头,强行压住心绪。
“下官……谨记大人这番话。”
林砚看向他,继续开口:“另外,我会写一封公函送至知府,写明昨夜你连夜补救调度的全部经过,府衙那边,不会借此次劫难为难于你。”
何存义抬起头颅,心中万千感激,可再多客套谢辞都显得单薄。
“大人的这份体恤,下官终生铭记。”
林砚并未接下这句答谢,转身向着马车迈步。
何存义伫立在原地,望着林砚的背影。他袖筒里面早早备好一叠银票,昨夜慌乱之中便已经随身藏好。
原本想要寻一处无人的时机奉上,当做酬谢。
方才一番交谈,他心中已然明白,眼前这名钦差绝不会收下馈赠。送礼的念头,就此尽数打消。
他并未将银票取出,只是往前踏出半步,终究没有出声挽留。
林砚脚步一顿,回过头望向他。
何存义拱手郑重说道:“大人一路北上,路途艰险,还望多加保重。”
“你也不必背负过重的担子。”
林砚缓缓叮嘱,“回到县衙之后,尽你职权所能,核查刺客入境的踪迹、行经道路、本地接应之人,整理一份详实卷宗送往京城交给我。超出你权责的线索,不必强行深挖。”
“下官知晓。本县境内能够查到的所有痕迹,下官必然逐一查实,派人递送至京师。”何存义应声。
“如此甚好。”
林砚旋即抬脚,登上马车。
何存义站在原地,目送车帘落下,车轮缓缓滚动前行。
朝阳彻底升起,光芒洒落在他肩头,官袍前襟那一块茶渍格外显眼。他静静遥望远去的队伍,久久不曾挪动脚步。
等到车队顺着官道拐弯,彻底看不见踪影,何存义才缓缓回身,迈步朝着驿站里面走去。
走了两步,他低头瞥到踩塌后跟的靴子。整夜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方才察觉满身疲惫。
他在心底暗自感慨。
少年钦差城府极深,施恩却不图回报,这般人物,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他伸手把靴后跟提起来穿妥,转身朝着县城县衙快步走去,步伐相比昨夜慌乱踉跄,已然沉稳不少。
……
官道尽头,马车绕着弯道彻底走远了。
轱辘滚动的声响由近变远,一点点消散在风里。方才热闹簇拥的官道瞬间冷清下来,山野、驿站重归一片安静。
这一刻,何存义脸上挂了整整一夜的恭顺惶恐,像是摘面具一样,彻底卸得干干净净。
眼底堆积的疲惫、局促、小心翼翼的讨好,全数藏回收敛,半点不再外露。
他抬手抹掉官袍前襟的斑驳茶渍,弯腰把踩塌一整夜的靴后跟,一只只穿正摆正。
随着脊背笔直挺起,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大变。
方才在钦差面前弯腰俯首、步步拘谨、卑微求生的模样,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执掌一县、混迹官场多年的沉稳、冷硬与威严。
眉眼看着平和,底下藏的全是宦海沉浮的算计,不怒自威。
他转身往院里走,脚步从容又稳当,每一步踩在青石砖上,都扎实厚重,自带一方父母官的压迫感。
院角几个方才还凑在一起小声闲聊的驿卒,余光瞥见他这副骤然变化的神态。
嘴里的话瞬间卡住,齐刷刷垂头肃立、屏住呼吸,没人敢抬头对视,连喘气都刻意放得极轻。
走到驿站正堂门口,何存义稳稳站定,脊背挺直,没有回头。
低沉冷硬的声音缓缓响起,音量不高,却带着官威,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传老孙头过来。”
此刻的声线,再也不是刚才追车候命时,沙哑颤抖、唯唯诺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