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气十足、沉稳果断,是上位者发号施令的口吻,杀伐内敛,分寸拿捏得死死的。
没过多久,老孙头一路小跑赶来,站在台阶下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候着吩咐。
何存义抬脚走进正堂,径直坐上主位。指尖拿起桌上一碗彻底放凉的清茶,浅抿一口,轻轻放回桌面。
杯底落桌,一声轻响。
他目光沉沉落在老孙头身上,缓缓开口:“昨夜善后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回我。”
“回大人。”
老孙头条理清晰回话,“所有刺客尸身,全部运回县衙后院空屋,白布封存,衙役分班昼夜看守,绝无擅自掩埋。
官道上残留的血迹,已经两层覆土填埋,地面平整如初,看不出半点痕迹。
现场遗留的兵器、零碎杂物,尽数收拢清点,没有一件遗漏。”
何存义神色平淡,不喜不怒,继续追问:“现场还有破绽吗?”
“全部收拾妥当,没有半点疏漏。”
“风声呢?”何存义微微眯眼,眸光沉了下来,“有没有消息传出去?”
“小人一早便下了封口令。昨夜所有参与处置的差役、驿站仆佣,全部严令禁言。
谁敢私下议论、外泄半个字,直接按公务泄密重罪论处。所有人都知道利害,没人敢乱嚼舌根。”
何存义指尖轻轻敲着桌沿,节奏缓慢,压迫感十足。
“府衙那边,有人上报吗?”
“谨遵老爷吩咐,全部压着,半分公文没递、一句消息没传。”
何存义缓缓点头,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却威严入骨:
“尸身继续妥善封存,严加看守,不许腐坏、不许乱动。出事的官道,对外就说修缮路基,封锁三天,所有行人一律绕行。”
“昨夜所有变故、所有内情,所有人给我烂在肚子里。”
“谁敢私自泄露一字,不用等府衙追责,本县直接拿人重办,绝不姑息!”
老孙头深深躬身:“小人明白!必定办得妥妥当当,万无一失!”
等老孙头躬身退下,偌大正堂只剩何存义一人。
晨光从门口洒进来,铺满一地青砖,明暗错落,四下静悄悄的。
他独坐主位,手指搭在桌沿,默默沉思。
脑子里一遍遍复盘林砚那句话,该担罪责之人,我自会追查。
何存义心里透亮,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现在绝对不能急着向府衙上报。
一旦公文递出去,风声走漏,整件事就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只会变成上层朝堂博弈的棋子,任人拿捏。
林砚保了他,替他挡下失职重罪,给了他一条生路、一份体面。
那他就得稳稳接住这份先机。
马车刚驶出驿站院子,车内的林砚微微坐正身子,指尖轻轻敲了下车板。
简单一声动静,算是传令。
车夫一抖缰绳,车轮碾过碎石子路,稳稳驶入宽阔的北上官道。
经过昨天的刺杀风波,这支队伍的行军规矩彻底拉满。
不再是之前随意松散的赶路模样,整套护卫阵型瞬间成型,分工清清楚楚、攻防滴水不漏,一看就是陈定昨晚连夜规划好的稳妥规制。
前路七十步开外,刘虎带着两名骑兵在前探路。
他肩头新换的绷带,还隐隐渗着淡淡的红痕,旧伤根本没彻底好透。
可他身姿依旧挺得笔直,像棵劲松,半点看不出疲惫懈怠。
马车左右两侧,各站四名护卫,两两一组、前后错开,死死护住车身所有死角,不给半点可乘之机。
队伍末尾,陈定亲自带着十人殿后压阵,和车身保持三十步安全距离,视野覆盖整条队伍,进退尽在掌握。
整支行军队伍,看着不张扬、不臃肿,却像一张蓄满力道的硬弓。
前后呼应、首尾相连、闭环无漏,肃然威严的气场,隔着老远都能让人感觉到压迫感。
驶出驿站不远,视野瞬间开阔。
田里越冬的麦苗全都返青,一片翠色绵延到天边。
田间小渠活水潺潺流动,几只白鹭安静立在水边。听见马蹄轰鸣,才振翅慢悠悠飞向远处。
官道两旁的杨树,抽出初春的嫩新芽。阳光穿过层层新叶,落在路上,铺出一地摇晃细碎的光斑,温柔又清亮。
一路前行,沿途乡野百态,一一映入眼帘。
田埂上,一个扛锄头的老汉听见动静,抬头望来。
一眼看见整齐肃杀的护卫队伍,手里的锄头下意识一顿,乖乖退到田埂边站定观望。
前方一里处,两个挑夫刚停下歇脚。
扁担横在地上,正捧着粗瓷大碗喝水。听见马蹄声渐近,两人抬头扫了眼前哨骑兵、两侧护卫和居中的马车,对视一眼,默契起身担起重担,紧紧贴着路边避让。
直到车马彻底走远,他们才敢重新上路。
行至小石拱桥,三个小孩正在桥头拿树枝玩水。
人马渐近,孩子们齐刷刷抬头,懵懂看着一队佩刀护卫,下意识退到桥栏内侧,攥着树枝静静张望。
车帘遮得严实,看不见里面分毫。
队伍疾驰过桥,三个小孩依旧站在桥头,扭头望着漫天尘土,久久不肯挪步。
官道两旁茶棚林立,烟火袅袅,一派市井安稳模样。
芝麻饼摊铺前,掌柜系着旧围裙,正弯腰擀面烤饼。
马蹄声入耳的瞬间,手里的擀面杖猛地一顿。
他抬眼扫过这支规制森严的队伍,目光在中间马车上停了一瞬,低头继续忙活,只是擀面的动作,悄悄慢了几分。
农家院门口,一个抱着孩童的妇人刚准备下田干活。
瞥见官道浩浩荡荡的仪仗,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怀里小孩指着马匹咿咿呀呀叫嚷,妇人连忙按住孩子,低声叮嘱两句,退到门框内侧,只露半张脸悄悄观望,等车马走远,才敢踏出家门。
近处坡地上,两个穿短褐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捆柴。
一人埋头干活,一人抬头看见行伍队伍,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同伴。
两人同时停手,把这支整齐肃穆的队伍从头到尾打量一遍,眼底藏着明显的敬畏,不敢多留,低头加快速度捆柴,只想赶紧完工远离官道。
翻过土坡,路上行人渐渐变少。
可田间路口、石桥端头、农家门槛、院墙缝隙,到处都是悄悄张望的人影。
所有人都恪守分寸,不远不近、不吵不闹、不逾矩窥探。
一道道目光跟着车马缓缓移动,从这一里路,延到下一里亭,无声衬托出这支队伍与生俱来的森严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