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死死紧盯,老厨子彻底慌了神。
原本利落的动作频频卡顿,汤勺不断磕碰碗边,汤水洒出来好几点。
他慌忙拿布巾擦拭,指尖微微发颤,全程低头缩颈,不敢抬头看人,慌乱得极不自然。
饭食稳妥送入正房,青竹低声禀报:“厨子心神大乱,动作僵硬反常,心里绝对有鬼。”
林砚没有动筷。
他先端起热汤凑近鼻尖轻嗅,味道清淡干净,无毒无味。再拿起筷子拨开盘中素菜,目光落在那碟咸菜上。
碟边几片菜叶,覆着一层极淡的怪异油光,颜色暗沉,和正常干爽咸菜完全不同。
痕迹极细微,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传吕明进来。”
吕明即刻入屋,安静待命,不多问、不乱猜。
“这碟咸菜被动过手脚。”
青竹听见吩咐,转身往外走。步伐轻快,落在地上却稳。
他穿过院子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安静的驿站里,每一步都清楚。
灶房檐下两个劈柴的杂役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走得直、不绕道,直奔院门方向。
手里的柴刀悬在半空,互相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劈,落刀声慢下来,轻了。
院门口,刘虎已经站在那儿。肩上缠着绷带,身姿笔挺,等青竹开口。
“大人有令,驿站内所有人,全部拿下。”
刘虎没多问。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院子里原本散站着、蹲着、靠墙歇脚的护卫,步子不发一声,分头散向驿站各处。
灶房的门被推开,热气裹着柴烟味扑出来。
老厨子正蹲在灶台前往膛里塞柴火,门一开惊得往后一仰,手肘磕在灶沿上,疼得嘶了一声。
抬起头,两张生面孔已经到了跟前。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人已经被从灶台前拖了出来。
半截柴火棍从手里脱出去滚到灶台底下。
他喉咙里刚挤出半个音,后颈被手掌一压,闷响吞了回去,两只脚在青砖地上蹭出两道灰痕,转眼进了院子。
柴房的门是被踹开的。旧木门虚掩着,护卫一脚上去,门板撞上内墙又弹回来,被伸手抵住。
劈柴帮工正蹲在地上绑柴绳,听见响动抬头,后领被抓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个子不高,脚底离了地,在散落的柴屑上滑了一下。
柴绳散了,柴禾滚了一地。他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已经被甩到廊下跪着。
院墙根下,两个杂役蹲着洗菜,肩膀上压下一只手的时候,年轻的那个下意识往后一缩。
刚缩了半寸,另一只手扣住了他另一侧肩膀,整个人被压得弓着腰站不起来。
“军爷军爷,小的是干活的……”
话没说完,头已经低到膝盖的高度,被推着往外走,鞋底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浅灰的印子。
正堂阶下那个拿竹竿装样子的驿卒,是唯一试图跑的。
他看见灶房那边出了事,丢下竹竿转身就往正堂冲。
护卫分路围堵,从侧后方一撞,他膝盖先着地,靴底在石阶上蹭出一声刺响。
嘴被捂住的时候,剩下的“驿丞大人”四个字变成了含混的闷声。很快被押到院里,和其他人跪成一排。
没人跑出院子,驿站门窗早被封死,手底下干净,该按的按,该拽的拽。
有人被拖着走时靴底磨出灰印,被按倒的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所有门窗落了栓,杜绝有人偷偷销毁药粉、私下传信。
驿役们脸上还带着茫然和不解,冰凉的兵刃已经抵到身前。
身上零碎物件全被收缴,人被两两分开押去偏房单独看着。
最后被带进正厅的,是驿丞杨成业。
护卫推他进屋的时候,他脸上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看不出慌乱。
靴底沾着细碎干草屑,衣摆蹭了灰,一看就是刚从后院仓促拘过来的。
他目光扫过肃立一旁的青竹、吕明,落在主位的林砚身上,规规矩矩拱手行礼,语气挑不出毛病。
“大人,下官不知何处失职,为何深夜突然拘人问话?”
林砚没有立刻开口,指尖在桌沿叩了一下,把桌上那碟咸菜慢慢往前推了半寸,屋里灯火晃着,碟沿那层薄油光闪了一瞬。
“这碟咸菜,都有谁经手?”
杨成业微微俯身凑近看了看,直起身时神色坦然,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疑惑:“回大人,驿站三餐都是灶房打理。
下官只管全站差事调度,不管后厨膳食细节,谁切菜、谁装盘,下官确实不清楚。”
说完偏了下头,蹙着眉摇了摇头,看着老实又坦荡。
“不清楚?”
林砚抬眼看着他:“你是固镇驿丞,站内一饭一水都归你管。膳食出了问题,你就是第一责任人。一句不知道,就想搪塞过去?”
杨成业眉头先是一拧,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的咸菜碟,又看向林砚,语气里带着困惑。
“膳食出了问题?大人,今日晚膳下官亲自盯过,灶房按平日规矩做的,不曾出过差池。大人若有不适,下官这就去传大夫……”
他说着还往前迈了半步,像是真要去安排。
林砚没接话,伸手把咸菜碟推了半尺:“你确定,没出差池?”
杨成业的目光落在碟沿上,停了片刻,随即摇头:“这碟咸菜是灶房常备的小菜,每日都有的。大人若是觉得味道不对,下官可以让人重新换一碟……”
话说得很自然,语气里带着“小事一桩”的随意。
林砚偏了一下头。
青竹出门,不多时,老厨子、两个端菜杂役、后院劈柴帮工四人全被带进来,齐齐跪在青砖地上。
屋里灯油味混着咸菜缸的酸气,青砖地的凉气从膝盖往上渗。
屋里一股陈年油灯熏出来的焦糊味,混着老厨子身上油烟和汗气。青砖地凉意渗过膝盖,跪着的人挨个打了个寒噤。
老厨子一脸迷糊,眼神惺忪,明显是没有多少精神。
人老了,就容易精神不济。
他左右瞟了两眼肃穆的厅堂,嗓音干哑发懵:“大人……这是、这是出啥事了?”
神色朴实慌张,就是老汉半夜被审的正常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