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慢慢升高，清晨的薄雾彻底散尽。
无边麦田铺展原野，零星村落散落四方。脚下的碎石路换成了常年碾压的青古老道，路面平整宽阔，愈发通畅好走。
前路探路的刘虎微微侧头，打出一记暗号。
一名护卫立刻勒马减速，等马车靠近，贴紧车厢边缘，压低声音沉稳禀报：“大人，前方十里就是固镇驿，一路路况安稳，没有半点异常。”
车厢里没有出声回应，只有车帘轻轻晃了一下，算是默认。
护卫不再多言，策马归位，继续在侧翼警戒值守。
再往前，路边立着一座老旧青石坊。
常年风雨冲刷，石上刻字大多斑驳模糊，唯独“固镇界”三个字依稀可辨，清晰划出两地地界。
吕明撩开半边车帘探出身，快速核对界牌、扫视四周路况，手持簿册落笔做好标记，随即收身回厢，安静待命。
过了石坊，官道愈发宽阔平直。路边茶棚更多，偶尔有往来行商驻足歇脚。
棚里喝茶的客人听见动静，纷纷抬眸。
望见车马护卫森严的阵列，所有人手里的茶碗都下意识悬在半空，屏息静观，不敢出声。
直到队伍彻底走远，众人方才松气落碗，低声闲谈。
自古民见官都是惶恐，对于当兵的更是害怕，兵如同匪。
道旁老槐树下，一位白发老汉坐在石墩上抽旱烟，身侧竹筐装着刚挖的野菜，悠然自在。
车马一路不停，连续奔走四个时辰，日头升至正中，正午阳光明亮炽烈。
远方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固镇驿的灰墙黑瓦。
驿站院门敞开，历经风雨的木匾略显发白，依稀能看清“固镇驿”三个字。
驿站台阶上，一名右腿微跛的中年驿卒，正低头修补草鞋。
听见渐近的马蹄人声，他缓缓抬头，眯眼打量这支远道而来的队伍。
见车马临近，立马丢开草鞋，起身朝着院内高声传报：“有贵客到访！”
青竹慢慢收缰减速，回头静待车厢指令。
见车内没有动静，他抬手打出停驻手势。
整支护卫队伍同步减速落停，阵型丝毫不乱、井然有序。
一部分兵士翻身下马，牵马去往拴马桩安置草料；一部分人取水休整、清点行囊；
余下护卫三三两两分散站位，默默封锁驿站出入口，暗中把控四周局势，防范到位。
跛脚驿卒乖乖退在门框侧边，不敢贸然靠近。
他常年守在驿站，阅历极深，一眼就看得出，这支队伍权责极高、规制森严，绝不是普通商旅，半点不敢怠慢、不敢打探。
他恭谨开口：“后院两间主屋、四间偏房全部空置。灶房热水常备，西棚可安置马匹粮草，一应齐全。”
青竹拴好车辕、跃落地面，转身前去灶房查验安顿事宜。
吕明走出车厢，环顾整座庭院，确认四周安全无虞，退回大门侧边站岗警戒。
夕阳斜挂山头，暖融融的余晖铺满整座院落。
马车稳稳驶入固镇驿大门，墙根老槐树枝叶垂落，树影拉得又长又静，铺在青石板上随风轻晃。
这座老旧驿站平和安逸，日暮归歇，烟火安稳。
驿站台阶前，早就有人恭恭敬敬候着。
中年驿丞杨成业，一身半旧青色官袍束得板板正正，面容清瘦，胡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听见车轮声响，立刻快步下阶，躬身拱手行礼。
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规整得像是照着模板刻出来的。
“下官固镇驿丞杨成业，恭迎大人过境，后院正房已清扫妥当，灶房备好热水，大人一路劳顿，可先行歇息休整。”
林砚弯腰下车，目光淡淡扫过他的面容。
杨成业全程垂首躬身，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等林砚擦肩而过，才稳稳直起身，不远不近跟在后方伺候，站姿规矩得过分。
正是这份完美无缺的规矩，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一路北上，走过无数驿站，遇到的驿卒、驿丞各有模样。
有人热情活络，有人拘谨怯生，就算老实木讷，眼底也带着普通人的鲜活气。
唯独这固镇驿的人，礼数齐全、动作标准，偏偏没有半分活人气息。
嘴角的笑意是摆出来的，举止是练出来的，从头到脚僵硬死板，像一群穿着官服、穿着短褂的傀儡，只懂按章程做事，全无真情实感。
廊下两个值守杂役也是一样。
一人端铜盆，一人抱柴火，看见人进来，齐齐低头避让、贴墙站立、垂手肃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整齐得离谱，明显是千百次刻意演练过的，完全没有普通人干活的松弛随意。
灶房门口，一个花甲老厨子蹲在灶边添柴。
明火忽明忽暗，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抬眼飞快扫了一圈，视线精准落在林砚身上，一晃而逝。
并没有路人随口的好奇打量，而是刻意、谨慎的目标核查。
常年游走明暗、见惯阴招的林砚，瞬间心里起了疑惑
这驿站，不对劲，人人都藏着心事。
他面上不动声色，照常迈步入内，眼底却把这满堂反常的细节，默默一一记在心里。
进了正房厅堂，杨成业亲手沏好热茶，轻轻放在桌案上。
客套两句场面话，躬身轻带房门，悄然退了出去，进退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等人走干净，青竹压低声音开口：“少爷，这驿站的人太怪了。”
“哪里怪？”林砚随口问道。
“太规矩了。”
青竹皱着眉细细说道，“寻常役夫拘谨是活的，带着烟火气和怯意。他们是僵的，一举一动都在强行克制，连对视都不敢。”
林砚抬手执壶，缓缓倒出一杯清茶。
茶汤清亮，看着毫无异样。他指尖扣着杯沿，没有端起饮用，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语气平平淡淡。
“今夜加派暗哨，灶房、院墙转角各增两人，灶房一带你亲自盯着，寸步不离。入夜静观异动，谁露头、谁窥探，全部记下来。”
青竹立刻应声，出门排布值守防线，半点不敢怠慢。
天色彻底沉下来，檐角灯笼逐一亮起，昏黄暖光铺满青石庭院。
晚风摇动树影，明暗交错，暗处幽深寂静，杀机隐隐蛰伏。
晚饭准时送进屋内，几碟素菜和荤菜、一碗热汤、一碟腌咸菜，都是赶路落脚的寻常吃食，看着平平无奇。
青竹全程守在灶房，盯着老厨子盛菜、舀汤、装盘的每一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