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哭声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彻底归于安静。
林砚微微抬了抬下巴，对着旁边兵士沉声吩咐：
“杨成业革去官职，立刻押去府衙候审。其余五人，一并移送县衙立案，按律处置。各家老小暂时留在驿站，派兵看守，等候官府传唤发落。”
话音刚落，刚安静的院子瞬间炸开了锅。
老厨子双臂抱着怀里三岁半的小孙子，嗓子都哭劈了，满脸绝望：
“大人！我们真的是被逼的！我孙儿命都捏在歹人手里，我们半分反抗的胆子都没有啊！”
洗菜杂役那怀着身孕的妻子双腿一软，直直跪在冰凉青砖上，含泪连连磕头：
“大人明察！我夫君是走投无路了！歹人拿我腹中孩子要挟，他根本不敢不听！”
杨成业年迈的老母亲，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枯瘦的双手抖个不停，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声音颤得发虚：
“大人！我儿子在固镇驿老老实实当差十几年，从来安分守己！这次真是绝境逼出来的，求大人开恩，饶他这一回！”
满院哀嚎再起。
有人趴在地上死命磕头，额头撞得青砖咚咚作响；有人扯着嗓子喊冤，句句都是身不由己的苦楚；
还有人拉着妻儿一起跪地，摆出最凄惨的模样，就想博一丝怜悯。
人人卖惨，人人求活。
他们觉得自己很冤枉，完全是无妄之灾，这钦差大人不能如此对待他们，
夜风簌簌扫过庭院，吹得林砚的衣摆轻轻翻卷。
他静静立在台阶之上，神色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安安静静听完所有人的哭求，一字不落地收进耳里，眼底没有半分松动、半分不忍。
等所有哭喊、求饶、哀嚎尽数落尽，院子彻底沉寂，他才缓缓开口。
语调平淡，像是没有情绪，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众人耳边：“你们被人胁迫，我知道。”
“你们家人被掳、性命受制，我也知道。”
话音微顿，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可我先前三次问话，你们谁都没说。”
“那会儿你们一个个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我反复求证线索，你们次次咬死不知情，半句苦衷、半点委屈，全都藏得死死的。”
他目光先落在老厨子身上，眼神通透直白：
“第一次问话，你磕头喊冤，赌咒发誓绝不敢做恶。第二次盘问，你依旧死不认账。
直到刑杖落在身上、皮肉吃苦，扛不住疼了，你才肯说出是孙儿被人拿捏。”
视线一转，落到杨成业身上：
“你是正经在册的驿丞，懂规矩、知律法，比底下这些杂役看得更明白，最开始问你药粉来路，你推得一干二净。
再问幕后主使，你满脸委屈刻意卖惨。一直挨了杖刑、我把你老母亲平安救回来，你才肯吐半点实情。”
夜风忽然一滞，整座庭院无声，落针可闻。
“我前后三次，给足了你们坦白认错的机会。”
“是你们自己，一次都没接住。”
林砚静静俯瞰满地狼狈之人，“你们赌的，从来不是家人能获救。
你们赌的是我查不出真相，赌我心软好说话，赌几句卖惨求饶，就能把这桩谋害钦差的大事糊弄过去。”
老厨子浑身一僵，抱着孩子的手死死收紧，又无力松开，满脸惨白。
“如今家人平安无事，后顾之忧彻底没了，你们才敢哭冤求饶、诉说苦衷。”
“可当初你们听从指令、动手下药，打算害我性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日的后果？”
“谋害钦差，按本朝律法，本就是死罪。”
一句话落下，院里残存的零星抽泣瞬间卡在喉咙，空气彻底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今日若是心软，看你们可怜、被逼无奈，就破例纵容、一概放过，看似是积了善意，实则是开了最坏的口子。”
林砚眸光微沉，“从今往后，我的对手、暗处仇家，想对付我，根本不用自己动手。”
“只需挟持无辜百姓、拿捏底层老小软肋，随便胁迫几个普通人投毒害我。”
“事情成了，能取我性命、搅动局势；事情败露了，就跪地卖惨哭穷，一句被逼无奈，就能轻轻松松脱罪。”
“真到那一步，我这钦差的职权，就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我以后还怎么查贪腐、整乱象、肃朝堂歪风？又怎么踏踏实实回京复命？”
他语气公正坦荡，不带半分戾气：“我不是天生冷血，也不是不懂宽厚仁慈。”
“但仁慈要有分寸，宽厚要有底线。”
“你们可以怨我不近人情、恨我铁面无情。可我绝不能因为一时心软，纵容恶例、埋下无穷后患。”
“该查的案子，不会停。该守的律法，不能偏。你们自己当初选的路，再苦再难，也只能自己走完。”
话音落尽。
林砚身姿挺拔，转身稳步踏入正厅，背影沉稳坦荡，不留半分余地。
院里瞬间彻底安静，再也没有半声喊冤、半句求饶。
兵士上前，一一拿人。
老厨子被人架着起身拖走，眼神空洞，频频回望，彻底没了精气神。
怀里的孩童被兵士小心接过照看，只剩老人一身颓然认命。
杨成业年迈的老母亲僵立原地，攥着旧帕子，再也不敢上前求情，只剩满心无力。
满院风波彻底平息，只剩冷清夜风，席卷空荡庭院。
廊下阴影微动，吕明缓步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彻底凉透的茶水，轻轻搁在案角，站在灯烛底下，眉头微蹙，心里始终憋着一点想不通的疑问。
犹豫片刻，他躬身开口：“大人，属下有一事不解。”
“说。”林砚淡淡应声。
吕明斟酌着字句，缓缓道：
“这些人本就只是底层苦役，全程受人胁迫，最终也没能真正害到人，家人也尽数平安获救。
属下原本以为，大人会心生恻隐，网开一面从轻发落，不必卡死律法底线严惩。”
灯烛轻轻晃了晃，光影明暗交错，映在林砚眉眼间，藏着一丝连日审案奔波的疲惫：
“吕明，你以为清官，就该事事纵容、处处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