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明垂首低头,诚恳道:“属下愚钝,只是看着众人绝境,难免于心不忍。”
林砚抬眸,目光澄澈,缓缓道破其中道理:
“你知道为什么世间善人,总被拿捏、总被欺负?”
“就是因为善人太重人情、太顾对错。别人一求饶、一卖惨、一诉苦,就心软让步,次次留一线生机。”
“可藏在暗处的豺狼恶人,从来不会感念你的仁慈。他们只会一次次试探你的底线,一回不行,就换百种手段卷土重来。”
“今夜我若是私自纵容,放了这一众胁从之人。用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传遍朝野,落到所有对手耳朵里。”
“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对付林砚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挟持无辜、胁迫底层。”
“事成害我,事败卖惨脱罪,毫无代价。”
“今日我放一批,明日就有十人效仿,后天便是百人跟风。
人人借弱者的刀害我,人人靠可怜的模样脱罪。往后我行走朝堂、巡查各地,步步都是陷阱,处处都是杀机。”
他语气沉定,字字清醒:
“我能对付贪官污吏,能制衡朝堂老狐狸,能拆解盘根错节的利益死局。”
“但我绝不能对蓄意加害自己的人手软。”
“这不是仁慈,是养虎为患,是自毁前路,是给自己埋下无穷祸根。”
吕明站在原地静静思索片刻,彻底豁然开朗,躬身诚恳道:
“是属下眼界太浅、思虑不周,多谢大人点拨。”
林砚没有再多言,抬手端起案上那碗凉茶。
清苦的茶汤滑入喉咙,压下了夜里所有的繁杂浮躁,心境彻底安稳。
窗外夜风再起。
远处灶房还有零星灯火,青竹蹲在门槛边,跳动的火光映着他半张沉静的侧脸。
吕明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车马离开固镇驿,一路往北赶了整整两天。
沿途的风景,慢慢变了模样。
南边连片的水田彻底看不见了,入目全是一望无际的旱地。
刚返青的麦苗稀稀拉拉,一层浅淡的嫩绿,薄薄铺在大片黄褐色的土地上,看着开阔,也透着几分荒凉。
河道也越来越少,偶尔撞见一条河床,也是水浅得可怜,宽阔的河底裸着大片白沙石子,半点不见南方江河奔腾浩荡的样子。
官道两边零星立着几棵老槐树,枝干光秃秃的,虬曲硬朗。
旷野长风一吹,裹挟着黄土特有的干涩土腥味,扑面而来。
整支队伍走得不急不缓,顺着长长的土坡,慢慢攀上了坡顶。
坡巅孤零零立着一棵苍老的大柳树,浓荫蔽日。
树荫底下停着一辆青布帷幔的马车,车轮沾满厚厚的黄泥,坑洼斑驳,一看就是长途跋涉赶了远路。
一名穿靛蓝长衫的中年男子,蹲在柳树根下,捧着一只粗瓷碗慢悠悠喝茶。
他身边的仆从正拿着麻布,细细擦拭车板上的积泥,动作细致稳妥。
这男子四十出头,脸被日晒得偏黑红,满脸风霜,身上长衫料子不差,袖口绣着低调的暗纹,看着体面精致。
既不像寒窗苦读的赶考书生,也不是四处奔波挣钱的行商,身份看着模糊不清。
看见林砚的车队登上坡顶,他抬眼随意扫了一圈,视线在林砚身上短暂停留,又从容挪开。
林砚抬手示意队伍原地歇脚,伸手掀开厚重的车帘,纵身跳下车。
硬实干燥的土路踩在脚下,他靴尖轻轻碾碎一块松散的土坷垃,抬眼望向坡下无边无际的苍茫原野,神色淡然。
中年男子神色一动,这人年纪轻轻,就已经颇具威势,看着不像普通人。
他率先开口,语气随和,像普通路人随口搭话:“诸位从南边过来?看路程,怕是赶了很远的路。”
“从扬州动身,回京复命。”林砚淡淡应声。
男子一愣,这话信息量很大啊,上下打量他两眼,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看老弟年纪轻轻,随行仪仗规整,不像是赶考的书生。是在京师当差任职?”
“办完一桩公差,回京交差而已。”林砚不愿细说,一句话轻轻带过。
男子也不追问,抬手拍了拍粗糙的柳树树干,笑得随和:
“无妨,赶路辛苦,不妨坐下来歇口气。前路还有几十里地,不用太急。旷野陌路相逢,也是难得的缘分。”
林砚倒也无所谓,就近找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
男子随手递过来一碗凉茶,粗瓷碗口缺了一小块豁口,碗里茶水清亮通透。
青竹上前,仔细扫了一眼茶水,确认无碍,才稳稳接过来,转交到林砚手里。
抿上一口,温度刚好,一路赶路积攒的燥热,瞬间消散大半。
两人就这么随意闲谈,天南地北,聊南北风物、沿途路况、各地琐事,气氛松弛平和。
这中年男子性子健谈豁达,自己主动说起身世。
祖籍济南府,今年年初才补了直隶一处偏远小县的县丞,此番是赶往吏部办理上任文书。
说起自己屡次落榜、科考不顺的过往,他坦然一笑,半点不遮掩窘迫:
“我科考考了好几次,次次差一点运气,始终没能及第,后来家里托了人情,才谋到这么个偏远缺分。
地方偏是偏了点,平日里只管治安、水渠杂事,反倒清闲自在,没那么多朝堂牵扯。”
科举考试不止是需要实力,还要运气,多少人蹉跎一生,最后愧对家人。
说完,他再度看向林砚,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赞叹,没有半分嫉妒:
“老弟二十出头,便能身负朝廷公差,我在你这个年纪,还窝在家里死啃书本,连县城都很少出去,真是人比人,天差地别。”
林砚淡淡回了一句:“只是运气好罢了。”
刻意避开了自己的真实履历,不深谈、不细说。
男子很会察言观色,见状不再追问,转而慢悠悠聊起朝堂里的零碎传闻。
这荒坡四下无人,僻静孤寂,人心难免松懈,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只当旅途闲话闲聊:
“老弟在京城当差,应该听过前段时间扬州的大风波吧?”
林砚稳稳端着茶碗,手腕纹丝不动,神色平淡:“不知详情,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