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无恶意,只是一个底层小官,凭着半生摸爬滚打的官场经验,随口提点晚辈、唠几句心得。
可此刻,所有无心之言,全都成了砸在自己心头的巨石,又愧又怕,满心局促,无处安放。
僵持良久,他才勉强挤出一句干涩的祝福:
“林大人……一路顺风。”
林砚已经走出两步,闻声只微微侧首,淡淡颔首示意,没有回头,稳步走向车马。
林间长风翻卷柳叶,哗哗声响不停,衬得石上那人愈发呆滞窘迫。
车马缓缓启动,坡顶老柳渐渐往后退远,一点点缩小,淡出视野。
车尾处,青竹回头望了一眼,见那县丞依旧僵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大人,他方才那般随意妄议您的决断,您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车厢里安静片刻,才传出林砚通透淡然的声音,平平淡淡,毫无波澜:
“他没说错。”
“我行事锋芒太露、手段过急、朝中树敌太多,都是真的。句句属实,句句中肯,我何必动怒?”
青竹默默点头,不再多言。
再往前走两天路程,就到京城地界了。
自打踏入直隶境内,沿途的景象,和之前荒僻的土路彻底不一样了。
之前一路北上,大半路程都是空旷旱地,半天见不到一队车马,冷清得很。
可进了京畿范围,官道一下子拓宽大半,常年被车轮碾压,路面平整结实,再也没有颠得人骨头疼的烂路。
沿路驿站密密麻麻,随处可见南北往来的商队、赶车的行人、换防的兵卒,还有奔赴京城赶考的读书人。
天子脚下,果然是不一样。
道路两旁的茶棚一家挨着一家,迎风的旗子哗哗翻飞,户户冒着炊烟。
车马轱辘声、人语声、马的嘶鸣声,混着干冷的北风扑面而来,热闹腾腾,一眼望去,满是靠近京城的繁华气派。
正午过后,队伍行至一处岔路口,按照惯例停下休整。
青竹蹲在路边,细心照看马匹饮水吃食。刘虎提着佩刀往前巡查了半里地,确认周遭没有异样,才快步折返回来。
吕明就地坐在路边,拿出随身的簿册,一笔一笔核对沿途驿站的交割凭证,做事稳妥细致。
核对完,随手递了一块干硬面饼给旁边的李秀才。
李秀才接过饼子咬了两口,抬眼望向天边,隐隐已经能看见京城模糊的轮廓。
低声叹了句总算快到了,随即低下头默默吃东西,把心里的感慨全都压了下去。
连日赶路,车马颠簸,所有人都积了一身疲惫。
加上一路提心吊胆,众人心中多少都有些压抑。
林砚靠在车厢内壁,闭着眼短暂歇息,正要静下心来调息,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杂乱的马蹄声。
这动静根本不像寻常赶路的车马,又急又猛,带着长途奔袭的仓促,由远及近,直直朝着他们的方向冲来。
刘虎神色一凛,立刻起身跨步上前,抬手横臂,厉声示意来人止步。
疾驰而来的信使狠狠勒紧缰绳,奔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嘹亮嘶鸣,重重踏稳地面,堪堪在队伍跟前刹住。
两人快速交谈两句,刘虎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不敢耽搁,快步走到马车旁,压低声音禀报:
“大人,是京城发来的加急信使,日夜不停星夜赶路,人和马都已经累到极致了。”
林砚缓缓睁开眼,指尖轻轻挑起车帘,露出一道窄缝。
车外站着一名风尘仆仆的年轻信使,一身青灰短褂落满厚厚尘土,原本的衣色都快看不清了。
北方的烈风吹得他脸颊干裂泛红,嘴唇裂开好几道细小血口,浑身都是长途奔袭的疲惫与焦灼。
他双手高高捧着一封火漆密函,看见林砚现身,立刻躬身呈上,嗓音沙哑干涩:
“京城加急密函,请林大人亲启!”
林砚伸手接过信件,指尖碰到封蜡的瞬间,微微一顿。
火漆完好无损,印纹规整清晰,是通政司独有的制式印记,绝对靠谱稳妥。
他利落拆开封蜡,抽出里面薄薄一张信笺。信纸对折两层,字迹工整清峻,是朝中相熟老书吏的笔迹。
信里没有客套抬头,没有落款,只短短两行字,句句直击要害:
昨日早朝,都察院御史江启言当庭弹劾,本届会试主考陆景明,早年与大人素有交情,疑似阅卷徇私、偏袒考生。
恳请圣上彻查全部会试考卷,奏折呈上,圣上留中不发,朝中风声已起,大人返程途中务必谨慎。
林砚目光扫过“留中不发”四个字,心里微微一沉,随即若无其事将信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头刺眼的天光和嘈杂人声。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零星夜风从帘缝钻进来,轻轻作响。
他靠着微凉的车壁静静坐着,不慌、不乱、不语。
只有他自己清楚,“留中不发”这四个字,分量重得吓人。
所谓留中,就是不驳回、不批准、不追查、不定罪。
皇上既没有相信御史的弹劾,也没有直接否认这份指控,只是把这件事暂时压了下来。
说白了,就是不做任何定论,专门等着他回京。
等他回来、等他入局、等他亲自把这件事彻底说清楚、掰扯明白。
这不是草草搁置,是观望,是试探,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未定的刀。
林砚闭着眼,瞬息之间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捋得清清楚楚。
都察院的江启言,和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盐务一案也从未牵扯过他,按理根本没理由突然跳出来发难。
这次突兀弹劾,无非就两种可能。
要么是受人指使,甘愿做朝堂别人手里的刀;
要么是嗅到了风向,想靠着弹劾他这个新晋臣子,博取名声、给自己捞仕途资本。
真正躲在背后算计的人,永远不会亲自站到台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