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事颔首示意落座,伸手接过铜印与勘合文书。
细细核对印面纹路、制式编号,逐一核验无误,方才蘸墨执笔,在在册档簿上落笔登记。
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不苟:扬州盐务清查差事,钦差林砚,交割印信勘合,差事核销。
录完条目,他妥帖收好铜印,却并未即刻归还勘合副本,抬眼看向林砚,依规问话。
“还差最后一道归档手续,钦差出外一应御批、往来公函、底册卷宗,需全数收缴归档。大人可曾有遗漏?”
“六箱全套卷宗底册、往来文书,尽数齐备,目前停驻城外待命,随时可核验入档。”
孙主事微微点头:“劳烦大人命人送来清点归档,手续办结,此番差事才算真正落底结清。”
“自然。”
林砚应声起身告辞。孙主事送至堂外檐下,二人两句客套寒暄,各自止步分开。
刚踏出正堂廊阶,廊下两名怀抱卷宗的年轻书吏瞬间挺身站定。
待他缓步经过,双双躬身欠身行礼,动作规整利落,显然早已候在此处。
林砚微微颔首回礼,步履不停,沿甬道继续前行。
甬道旁门房处,几名登记访册的小吏各司其职。
有人余光瞥见他,低头默不作声续笔书写;有人翻卷名册的手微顿一瞬,转瞬若无其事翻过页去。
满院皆是无声观望,无人妄语,却处处藏着暗流。
行至甬道中段,迎面三人缓步走来,恰好狭路相逢。
为首官员四十出头,一身靛蓝官袍鲜亮得体,面皮白净儒雅,腰间玉佩质地精良,步履沉稳。
身后两名年轻文吏怀抱厚厚一摞文书,紧随左右。
四目相对,双方脚步同时顿住。
那官员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林砚素色便服,嘴角勾起一抹客气笑意,语气温和,字句里却裹着藏不住的酸意与针锋:“哟,林大人,久违了,总算回京了。”
林砚拱手回礼,神色淡然:“刚归京交割差事。”
“早有耳闻,早有耳闻。”
官员笑意更盛,看似由衷夸赞,实则句句捧杀:“扬州一案,三百万两税银充盈国库,朝野震动。
大人年纪轻轻担此重任,胆气过人、手段凌厉,连兵部诸臣提起您,都不得不赞一句少年英才。”
话音微顿,他眼底笑意掺上几分玩味讥讽,话锋悄然下沉:“只是自古成大事者,难免得罪人。林大人这一趟扬州行,怕是结下的仇家,比追回的税银还要多些吧?”
身后两名文吏飞快交换一个眼神,一人唇角微不可察抽动,即刻垂首低头,佯装整理文书,不敢介入这场暗流对峙。
林砚神色未变,语气平直无波:“奉旨查案,依律办事。律法当前,该纠的错、该办的人,无从避让。”
这话落地,像是恰好对上对方预设的话口。
官员笑意愈发深沉,慢条斯理补了一句:“依律办事,自然无错,可这朝堂之上,除却律法,尚有情面、旧交、瓜葛牵绊,大人说是不是?”
不等林砚回应,他故作公务繁忙,拱手轻辞:“下官还要递呈批文,先行一步。大人一路劳顿,好生歇息。”
语罢侧身让路,带着两名文吏从容离去。官靴踏过青砖,步声不急不缓,自带几分拿捏姿态。
林砚心中一沉,官场向来讲究以和为贵。
哪怕背后恨不得弄死对方,见面也要带着笑脸。
俗话说,面上笑嘻嘻,心中妈卖批。
这样当面讽刺的属实少见,这相当于结仇了。
难道京中的局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很多人都要对他下手不成?
他未曾回头,目不斜视,继续稳步走向大门。
刚至门房阴影边角,一道灰布短褂的身影擦肩而过。
是一名中年书吏,看似刚送完公文折返值房,脚步未停、头未回,擦身而过的一瞬,压低气息,近乎呢喃自语,字句清晰钻入耳底:“本事是真本事,就是来路,未必干净。”
声音轻如阵风,转瞬即逝。
那人全程目不斜视,径直掀帘入值班室。布帘落下的刹那,屋内闲谈声骤然一断,须臾,又若无其事接续如初。
字字流言,落地无痕,却句句都是眼下朝野对他的揣测非议。
林砚步履稳然未顿,神色不起半点波澜,抬步踏出通政司大门。
门外晚风更寒,凛冽扫过长街,道旁枯枝簌簌作响,凉意浸衣透骨。
他沿原路缓步折返,步伐从容平稳。
街边露天茶棚内,两名长衫士子正闲坐饮茶。
其中一人遥遥望见青石道上的身影,端茶的手腕骤然悬停,目送他默然走过长街,才轻轻落杯,压低嗓音对同伴道:“就是他。”
同伴顺势抬眸打量,眼底藏着诧异:“年纪竟这般轻。”
“年轻是真年轻,手段硬、树敌多也是真。”
先前那人垂眸抿茶,茶汤轻晃,字句低沉,“风头太盛,满身风波,能不能站稳脚跟,还未可知。”
二人不再言语,对坐沉默,目光落于杯中浮沉茶片,再无心观望街心。
整条长街,无声窥探、暗自评判、私下非议,无处不在。
林砚行至街角墙根,一直隐匿等候的青竹悄然起身,轻轻拍去衣摆浮尘,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两步之外。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段分寸恰好的距离,踏过午后微凉长街,在满城无声风雨暗流之中,默然缓步归宅。
暮春的阳光浅浅落满乾清宫长廊,青砖地面干干净净,透着宫里独有的肃穆冷清。
引路的小太监在暖阁门外停下脚步,垂首躬身,礼数周全:“林大人,陛下在暖阁等候。”
林砚站定,抬手轻轻捋平衣襟褶皱,把一路风尘、沿途风波尽数敛去,抬步走进殿内。
这面圣可是有讲究的,仪容仪表都是需要注重的,如果衣服有大的褶皱,或者有灰尘,惹的圣上不喜,那就不好了。
暖阁里炭火已经弱了大半,温度温温的,不燥不闷。
三月末的天光顺着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铺在光亮的金砖上,落出一片清淡柔光。
皇上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眉眼沉静,听见动静,没有立刻抬头。
等林砚规规矩矩行完整套朝礼,身姿稳稳落定,殿里安静了好几息。
皇上才将奏折轻轻放在案上,纸页轻落,悄无声息。
“回来了。”
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可自带九五之尊的如山压力,压得人不敢轻易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