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登门,门房老远就笑脸相迎,一路小跑引路,府里下人提前传报。
今日截然不同。
门房进去之后,偌大萧府安安静静,半点动静没有,没人出来迎接,没人过问。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不算久。
可这前后悬殊的待遇,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一丝不落。心头悄悄漫起一层淡淡的寒凉,说不清道不明,却格外真切。
不多时,老门房缓步出来,脸上挂着客套的浅笑,眉眼间尽是疏离。
“林大人,三公子请您去书房说话。”
林砚微微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前院里,仆役正在扫地干活。瞥见他进来,所有人只是低头侧身避让,没人停手行礼,没人问候半句。
院墙旁的石榴树还是光秃秃的,没结花苞,枯枝直指灰蒙蒙的天。墙角的冬青被北风吹得暗沉僵硬,看着毫无生气。
一路行至书房。
萧衍正低头看着一封书信。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只抬眼淡淡扫了一下,没有起身迎客,依旧坐在原位,随手把信放在桌案边,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林砚落座,萧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嗓音清淡:“一路奔波,辛苦了。”
“还好,撑得住。”
萧衍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脸上短暂掠过,便移开视线,没有多做停留。
“你在扬州办的盐务案,朝野上下没人不知,三百万两税银充盈国库,功绩摆在明面上。据说吏部已经有人草拟奏折,打算给你论功升迁。”
听着是好话、是报喜,可萧衍的语气太过平淡,半点祝贺的真心都没有,就像在随口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朝堂小事。
林砚坦然接话:“有功的同时,弹劾我的折子,应该也有人连夜写好了。”
萧衍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着眼,看着桌上的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纸边,沉默思忖许久,才缓缓开口:
“江启言那道弹章,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返程路上收到了密报。”
萧衍轻轻点头,慢慢把信叠好,收进抽屉。动作比往常慢了不少,明显是在斟酌措辞。
“朝堂里都清楚,这人背后,是兵部那帮官员。”
他语气平稳,如实告知:“扬州大半盐商,都和兵部牵扯极深,盐引流通、海运船队、边关粮草,常年靠着盐商接济周转。
你这一次彻底斩断他们的财路,这帮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必然要堵你的仕途、找你的把柄。”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不止兵部。礼部、工部、都察院,好多人都陷在扬州盐案里。
如今你回京,站在风口浪尖,满朝不知多少人盯着你,等着抓错、等着发难。”
林砚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书房里静得很,门缝钻进来的穿堂风,吹得桌纸轻轻翻动。
萧衍伸手按住纸页,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顾虑。“你在扬州办事,分寸极稳。”
他转头看向林砚,这是林砚进门后,他第一次真正认真对视。
“那些和朝廷有牵扯的盐商,你查到账目就收手,没有往下深挖,断了所有牵连线索,没有波及过大。”
林砚捧着热茶,默然不语。
他还不想死,如果把朝堂中人拉下马,那乐子就大了。
他心里明白这份取舍的重量。
萧衍沉默片刻,字字慎重:“你做事干净周全,可你得罪的势力,太多、太杂。”
书房里安静下来。萧衍端起茶盏,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林砚等着他往下说,等了两息,萧衍只是垂着眼,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没有要续话的意思。
他明白这沉默的意思,该说的已经说了,剩下的他自己掂量。
林砚放下手里那碗早已凉透的茶,茶碗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今日叨扰了。”
萧衍抬眼看他,点了点头:“回京之后,先歇两日,不急着入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事派人递个信来。”
“记下了。”林砚拱手。
萧衍没有起身相送,只抬手朝门口虚指了一下:“门房知道路。”
林砚转身走出书房,穿过长廊时,廊下扫地的仆役依旧低头干活,没有停手,也没有抬眼。
院墙旁那棵石榴树还是光秃秃的,枯枝直直伸着,风穿过枝桠,发出一阵细碎的干响。
他一路走到前院,老门房在门房边上坐着剥花生,听见脚步声才站起来,躬了躬身替他拉开了大门。
门槛内外,两阵风。巷子里清冷,北风裹着尘土灌进领口,林砚站定一瞬,拢了拢衣襟,抬步往巷口走。
青竹蹲在巷口石墩边,见他出来,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也没多问,默默跟在他身侧走。
出了萧府,林砚并未径直归宅。
他顺着长街拐过两道街口,脚步调转,从容往皇城东南角的通政司走去。
他一身素色薄棉袍,衣衫干净朴素,无官袍加身,无玉带束腰,只在腰间悬着一枚制式钦差牙牌,低调却权重醒目。
他心中早有定计。
不急着入宫面圣,先要落地收尾差事,先交割印信、核销勘合、归档全部卷宗,卸下临时钦差职权,褪去雷霆在外的钦差身份,再以普通朝臣之身,静候圣上召见。
通政司临靠皇城一角,青砖高墙规整肃穆,黑漆大门厚重沉敛。
门楣旧匾刻着“通政司”三字,经年风吹日晒,漆皮斑驳剥落,透着经年朝堂沉淀的沉滞古旧。
门口两名守门老兵靠墙小憩,怀矛打盹,神态懒散倦怠。
听见渐近脚步声,才懒洋洋掀开眼皮欲要盘问,视线扫过他腰间牙牌的一瞬,嘴边诘问尽数咽回。
二人立刻挺身站直,拱手躬身,默默侧身让开通路,不敢有半分怠慢。
林砚抬步跨过高阔门槛。
内院青砖铺地,笔直甬道直通正堂,两侧分列值班房与文书档房。
墙角几名伏案分拣公文的书吏闻声抬头,目光匆匆掠过他身影,皆是微微一滞。
短暂错愕过后,无人敢多言,只低头加快手中分拣动作,指尖翻卷纸页的速度骤然变快,空气中漫开无声的拘谨。
正堂之内,胡主事正端坐案前翻阅堆积卷宗。
年过五旬的老者面容清瘦,一身墨绿官袍熨帖规整。
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见是林砚,当即放下手中文册,起身拱手行礼,态度分寸得体:“林大人回京了。”
“刚归京。”
林砚应声清淡如常,“特来交割钦差印信、差事勘合,核销扬州盐务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