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登车离去。
车马缓缓穿行巷陌，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林砚立在门边，目送车马远去，垂眸看着手中紫檀锦盒，心底通透清明，转身回了院内。
与此同时，皇子车厢之中。
三皇子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指尖轻轻叩着膝盖，眸底深沉静定。
方才全程对谈，林砚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失意不颓、荣辱不惊、沉稳自持、心性极稳。
低谷最见人品，浮沉最见本心。
这般沉得住气、熬得住局、稳得住心性的少年，无需急于一时拉拢。
值得慢慢深交，静静培养，来日倾力提携，堪为心腹重臣。
贬官圣旨落下的第三日，天光大亮，林砚收拾妥当，正式动身南归开封。
随行的人不多，个个靠谱稳妥。
青竹、吕明、李秀才三人贴身跟着，另有陈定安排的十名便装兵士，隐在沿途暗处随行护路，一路护着队伍直达开封地界。
这些人是林砚提前给他借的，就是防止在归家途中再遇到危险。
之前随行护京的刘虎，已经回萧府复命。
特意托人带了句实在话，等林砚大婚之日，但凡能腾出空，必定赶来喝一杯喜酒。
这话其实就是说说而已，京城距离开封遥远，怎么可能回得去。
韩清芷一行人单独走另一条路，两路彻底错开，避嫌避议，保住双方所有体面分寸。
这古时候的礼仪有时候真让人头疼，女子的清誉大于天，半点马虎不得。
林砚提前写了信送到县主府，把返程路线、每日落脚驿站、归城时日，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信里特意叮嘱赵嬷嬷，仪仗、护卫、宫人无需拘谨俭省，沿途驿站他早已提前打点完毕，一路安稳无虞，只管从容赶路。
赵嬷嬷收到书信，立刻规整随行人手。
宗人府配了八名护卫、四名宫女、两名老成嬷嬷，再加贴身侍女与她自己，一共一十六人，规制齐整，专走官驿大道，比林砚的队伍晚一日启程。
两路不碰面、不同宿、不并行，每日只靠快马互通一次平安消息，礼数周全，稳妥至极。
出京第一日，过卢沟桥，落脚良乡驿。
行路最能看透世态人情。
驿丞拿起勘合一看，瞧见上面“贬官知县”四个字，脸上原本堆着的殷勤笑意，瞬间淡了大半。
送热水磨磨蹭蹭，来回拖了两遍才送够用量。晚饭的羊肉汤更是清汤寡水，没几块肉，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青竹扒着碗里的饭菜，心里憋着气，皱着眉没说话。
李秀才藏不住心思，吃完忍不住咂舌感慨：“这驿站待遇，跟当初我们在扬州出差的时候，差太远了。”
吕明放下碗筷，神色平淡：“那时候是钦差巡查，地方官亲自迎送，如今只是贬臣赴任，没人需要攀附，自然只给最基础的份例。”
李秀才瞬间哑口无言，偷偷抬眼瞅了瞅林砚沉静的脸色，硬生生把一肚子牢骚咽回了肚里。
林砚从头至尾安安静静，低头喝完碗里的热汤。
官场世态炎凉，这并不稀奇，何况他现在是贬官之身，很多人避之而不及。
一碗热汤下肚能暖身御寒，便足够，没必要计较冷暖厚薄。
第二日过涿州，第三日抵达保定。
这里的驿丞本分踏实，公事公办，食宿规整到位，不刻意讨好，也绝不怠慢冷落。
傍晚青竹在廊下收拾行李，无意间听见外头两名驿卒低声闲聊。
“这就是去年的状元林砚？”
“没错，当年风头一时无两。”
“可惜了，好好的翰林，转眼被贬去岭南那种蛮荒地方。”
“再落魄也是正堂县令，比寻常百姓强百倍。”
“可岭南瘴气凶险，往后日子难说……”
细碎的议论随风飘来，有唏嘘，有轻看，满是世人趋利避害的常态。
青竹手指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下来，当即就要起身理论。
肩头忽然被吕明稳稳按住。
吕明轻轻摇头，眼神冷静克制。
落魄行路，多说无益。
不争口舌、也不较闲气，沉住气稳住身形，才是最体面的自持。
青竹咬咬牙，压下心头戾气，麻利收拾好行囊，再不多言。
往后数日，过定州、穿真定。
一路风霜赶路，车马颠簸，林砚始终心境平稳，半点起落失态都无。
每日天明启程，午后歇脚，日暮落宿，作息规矩一如往常。
闲来就坐在廊下看天看树，静默久坐，看着像是闲散放空，实则心里一刻没停，心情并不坏。
当晚宿在真定府，夜色沉落，满城灯火亮起。
吕明近身压低声音，极简禀报：“出京当日，身后跟了两拨盯梢人马。次日撤走一拨，今日沿途彻底干净，再无尾随之人。”
一路暗波涌动，全都藏在寻常行路之间，外人半点无从察觉。
林砚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静默片刻，声线平稳无波：“照常戒备，不惹事，也不怯事。”
“是。”
屋内重归安静，窗外市井吆喝渐渐平息，人间烟火细碎温柔。
林砚忽然想起去年，也是途经此地。
彼时他新科状元荣归，车马簇拥，人前体面无限，驿丞躬身远迎，宴席丰盛满桌。
而今旧地重游，还是同款驿站，同款街巷，只是官身起落，风光不再。
饭菜精简，无人逢迎，冷眼多于热络。
仕途浮沉，荣华落魄，原不过朝夕之间。
他低低笑了一声，饮尽凉茶，心底坦荡通透，半分怅然也无。
第六日进入邯郸地界，暮色入驿安顿。
青竹端着热汤进屋，轻声禀报：“韩姑娘一行人已经平安到了内丘驿，始终落后我们一日脚程，全程安稳。赵嬷嬷传话，问明日过安阳，是否要两路汇合同行。”
林砚略一思索，定下调子：“照旧分路行走，互不打扰，等到开封城外，再汇合安顿。”
青竹退下后，林砚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一封短笺。
字句寥寥，温柔克制，只报平安，不言风尘辛苦：前路安稳，日渐近乡，别院已定，诸事妥帖，静待相逢。
写完即刻遣快马送出，只让对方安心。
第十五日，车马踏入河南地界。
北地干燥黄土，慢慢换成中原温润沃土，道路两旁青苗长势喜人，田垄间农人躬身劳作，老牛缓行，乡翁闲坐，满眼都是踏实安稳的故土烟火。
看着熟悉的乡野光景，林砚心头微暖，一丝酸涩悄然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