贬官的消息传回来半个月,林家上下所有人,日日活得提心吊胆。
老太爷气极摔过茶碗,当场遣散不少贴身伺候的下人。
老太太闭门待在佛堂,整夜诵经静心。
林远山挨过老太爷数次训斥,林远水也屡屡被当众责骂。
阖府上下人人谨慎,做事小心翼翼,生怕稍有差池触怒主家。
消息传开,城里往日交好的商户纷纷疏远,曾经敲定的合作全部找理由推掉、断绝往来。
府里下人在外奔走办事,最先看透这份世态炎凉,心里早已慌得不行、凉得透彻。
正院廊下,两位老人静静立着。
六十八岁的老太爷脊背有些佝偻,手里拐杖重重抵着地面,压着一肚子沉郁火气。
老太太侧身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佛珠,指尖不停发颤。
两人目光落在入院的林砚身上,久久沉默不语。
老太爷仔细打量孙儿,看着他身形清瘦,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走路沉稳不乱。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酸涩。
林砚今年不过十八岁,去年满怀意气离家赴任,半年时间为朝廷追回三百万盐税,立下实打实的大功,到头来却落得贬官外放柳州的结局。
老太爷最怕的不是蛮荒远地的苦,是少年经此重挫,心气彻底垮掉,从此一蹶不振。
老太太攥着佛珠的手反复收紧松开,眼底泛红。
这个小孙子才十八岁啊,怎么能经历如此大起大落。
廊下两侧,一众族人各怀心思。
林远山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一身深灰长衫,两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缩着,眼睛盯着脚下青砖,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
去年那场祠堂风波,老太爷当众革了他的族中职权、禁足半年抄家规百遍,到现在疤还没长好。
他怕林砚。
怕这个被贬了官的侄子心里有火,当众拿他出气。
哪怕他是长辈,可长辈的脸面早在去年就丢光了。
林远水站在他旁边,神色比林远山好一些,却也紧绑绑的,嘴角动了动,想招呼一声,到底没敢张嘴。
二房向来跟三房没什么过节,可这不代表他敢在这时候凑上去。
林砚刚被贬,心情谁能说得准?
这个侄子可不得了,现在族里谁敢惹?
两人身后,大房二房一众子弟全都垂手站着。
林远山的两个儿子缩在人群最后面,大的三十出头,小的十七八岁,两人都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大气不敢喘。
去年他们父亲出事之后,两人在族里被冷落了大半年,如今见到这位堂弟,心里又敬又怕。
但小弟兄俩的目光到底年轻藏不住事,趁人不注意,偷偷抬眼瞟林砚一下,又飞快低下头去,眼底那点崇拜藏都藏不住。
十七岁状元,这是他们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事。
林远水的两个儿子站在另一侧,一个二十多岁,一个十八九岁,也都老老实实垂着手。
兄弟俩眼神比大房的活泛一些,时不时偷偷交换一个眼色,分明是对林砚满心佩服,可谁也不敢当先开口。
林远水还有个小孙子,刚五六岁,被母亲牵在手里,一双圆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盯着林砚看,他娘赶紧轻轻按了按他的脑袋,他才把目光收回去,可过一会儿又抬起来了。
满院子下人更是如此。
廊前廊后站了二十来号人,扫地的、端盆的、拎桶的、捧茶盘的,没有一个人敢动。
所有人的头都低着,下巴几乎贴到胸口,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砖缝,连肩膀都绷得紧紧的。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连风吹过老槐树叶子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愣是没一个人敢咳嗽、敢挪脚、敢碰出半点响动。
有几个胆小的丫鬟端着茶盘的手微微发抖,却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到最轻,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弄出点动静,触了这位刚被贬官的少爷的霉头。
赵夫人站在正厅门槛边上,手扶着门框,目光落在林砚身上,一动不动。
她心里翻江倒海。
儿子瘦了,下颌线比离家时更硬,眼底还有没散尽的疲惫。
她想上去拉住他的手问他路上吃没吃好、睡没睡好、有没有受委屈。
可她没动,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惹得儿子更难过。
林砚走到院子中间,停下脚步,环顾了一圈。
他看到了老太爷拄着拐杖的沉郁,老太太攥着佛珠的颤抖,赵夫人攥着袖口站在门口不敢过来的样子,还有满院低头屏息的人。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压着。
他笑了一下。
“都站着干什么?”林砚声音清朗,和平时一样,带着笑,“我回来是报喜的。”
众人抬头。
“圣上赐了五个月婚假,让我先完婚再赴任。我是回来娶媳妇的,这是大喜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跟出门前在院子里说话时一模一样,随意又自然:“你们别一个个绷着脸。”
这一句出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一块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
众人立即收敛了小心翼翼。
赵夫人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眼眶一红,嘴角却绷不住往上弯。
她抬起袖子飞快抹了一下眼角,快步走下台阶,站到林砚面前,上下打量他一遍,抬手把他肩头一道不存在的褶皱抚平。
“瘦了。”
她说,嗓子有点哑,但脸上是笑的。
老太爷把拐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绷了半个月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摆了摆手,让下人去张罗晚饭。
老太太松开佛珠,长长吐出一口气,嘴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转身吩咐身边丫鬟去灶房加菜。
廊下众人一看这架势,那股压了半个月的闷气一下子泄了大半。
贬官的消息刚传到家里的时候,林家感觉天塌了,现在看林砚不在意,那看来没多大事。
下人们全都活过来了,扫地的扫帚重新动起来,灶房伙计站起身往厨房跑,管库房的刘叔赶紧去搬桌椅。
院子里终于有了人声。
林远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回来就好。”
身为父亲,他以这个儿子骄傲,贬官的消息刚传回来的时候,他觉得天塌了。
现在看到儿子一副平淡的样子,他倒是放下心来,毕竟儿子年轻,以后怎么样还不好说。
林远水跟着上前两步,声音也亮了些:“四侄路上还顺当吧?饿不饿?灶上肯定有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