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摆上桌，一家人围坐。老太爷坐在上首，老太太挨着他。
林砚坐在老太爷下首，赵夫人坐在他旁边，一个劲儿给他碗里夹菜，自己反倒没怎么吃。
林昭坐在对面，话不多，但一直在笑。
那些小辈们坐了满满一桌。
林远山的两个儿子坐在桌尾，大的闷头吃饭，小的时不时偷看林砚一眼，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崇拜。
林远水喝了两杯酒，开口问：“四侄，柳州那边听说瘴气重，你去了可得当心身子。”
林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平平的：“京官有京官的清贵，地方官有地方官的好处。
京里六品修撰，看着体面，其实天天在翰林院抄书磨墨，于国于民办不了几件实事。
到地方上不一样，一县之事都在手里，能修路、能办学、能断案、能实实在在给百姓办事。”
他夹了一筷子菜，随口接着说：“我好歹是读书人，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总该做点对得起书的事。
岭南再远，那也是朝廷的百姓，他们也有吃不上饭的、打不起官司的、读不起书的。我去了，至少能做一点是一点。”
饭桌上安静下来。
老太爷端着酒杯没动。
老太太放下了筷子。林远舟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赵夫人看着儿子的侧脸，眼神柔软，一句话没说。
林远山端着碗，头埋得很低，耳根子发热。林远水把刚夹起来的花生米又放回了碟子里。
桌尾那几个小辈，一个个停住了筷子。那个五六岁的小孙子忽然奶声奶气地冒出一句：“四叔，我长大了也能当官吗？”
他娘赶紧捂他的嘴，脸都红了，连声说“别乱说话”。
林砚却笑了一声，看向那孩子：“能。好好读书，把书读明白了，就能当官。”
小孩认真点了点头，攥着筷子，一脸郑重。
暮春的太阳暖融融洒在林家正院，院里干活的婆子脚步轻快。
压抑了好几日的沉闷彻底散开，整座宅子终于有了安稳的烟火气。
这是林砚回家的第三天。
一大早，老太爷就吩咐管家打扫前厅，打算把婚礼的所有事宜，当众敲定下来。
后院小膳房里，林砚陪着赵夫人吃完早粥，换了一身规整的石青色暗纹长衫。
穿戴妥当，举止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规矩稳重。
赵夫人瞅着自家儿子，心中乐开了花，这儿子随了她，模样出众，一表人才。
他走到前厅时，老太爷已经端坐在主位上。桌案摆着一沓崭新的红纸，全是筹办婚礼要用的制式物件，整整齐齐码在一处。
“坐。”
老太爷开口语气平缓，自带分量。
管家刘叔垂手站在侧边，怀里捧着一本旧簿子，封面磨得发亮。
这是林家代代传下来的婚仪底册，从古礼流程到婚嫁规矩，记载得清清楚楚，半点不乱。
不等屋里晚辈开口，老太爷先把整件事的基调定好，看得通透又长远。
“你如今是贬谪待任的身份，婚事不能大肆铺张张扬。朝堂之上盯着你的人不少，高调行事只会落人口实，给旁人抓把柄挑事的机会。”
“但老祖宗传下来的礼法规制，一丝一毫都不能省。越是身处低谷，行事越要端正守规矩，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林砚静静听着，微微颔首，心里彻底明白长辈的考量。
刘叔翻开旧册，慢慢念出婚嫁六礼的完整流程。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道流程，缺一不可，全套走完才算正统婚事。
同时依照品官婚嫁的规矩置办，鼓乐十二人，灯笼六对，数量合规、不多不少，不奢不俭，刚好贴合林砚如今的身份。
老太爷手里拐杖轻轻磕了磕青砖地面，一锤定音。
“就按这个规制来，分寸刚好，最为稳妥。”
负责跑腿牵线的媒婆，也由老太爷亲自敲定。
是开封城里做了三十年婚嫁差事的杨婆子，为人公道稳妥，做事细致周全。
最关键是和林家毫无交情牵扯，办事公私分明，能最大程度避嫌。老太太从佛堂出来，听闻人选，当即点头应允。
这场婚事本是圣上亲赐，宗人府早有备案，名分正统，不存在半点争议。
杨婆子只需照着民间古礼跑腿传话，走完整套婚嫁流程，传帖行礼、落地规矩，不触碰圣谕体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二天午后，杨婆子准时登门。
她年过六旬，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身着半旧蓝布褙子，仪态端正，礼数周全。
进门先给老太爷、老太太行大礼，又对着林砚欠身见礼，说话口齿清亮，立场摆得极正。
“老太爷、老太太、林大人，此乃御赐良缘，老身不敢胡乱增减规矩。只按着礼制流程办事，老老实实跑腿传话，绝不自作主张。”
这可是县令大人的婚礼，杨媒婆还是头一遭，哪有这么年轻的县令，简直是见鬼了。
老太爷坦然告知府中安排，婚礼依规办理，整体从简，不铺张造势，低调稳妥为主。
杨婆子认真记下，还特意提点了一处关键。
“大人即将赴任柳州，婚期定在履职之前，所有礼单、文书、规矩流程，都要妥善留存归档。日后吏部核查履历，这些都是清白凭证，能避开无数口舌是非。”
林砚默默记在心里。身处仕途低谷，每一步稳妥行事，都是自保的底气，半点马虎不得。
第三天清晨，婚礼六礼正式启动，率先开展纳采环节。
杨婆子带着林家备好的礼册，赶往城南别院。
古礼纳采需要活雁作为信物，寓意姻缘忠贞、嫁娶有序。
春日活雁难寻，林家便用上等木料精工雕琢木雁，刷上桐油防腐，形制端正规整。
木雁摆在红漆托盘之上，垫着正统吉帛，搭配清酒、粳米双坛，礼数简单却寓意厚重，规制样样齐全。
别院的赵嬷嬷出面接应礼数，依照规矩回赠素帕、成对荷包，纳采流程顺利办结，开局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