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坐在一旁,隨口說起往年在揚州處置鹽稅的見聞,只聊市井百態、風土人情,半句不提去年在揚州的所作所為。
駛入長江水域,江面驟然遼闊無邊。
青山沿江綿延起伏,江風浩蕩,水鳥貼波掠飛,萬里山河壯闊,盡數入眼。
清晨江風凜冽刺骨,韓清芷立在船頭看景,衣衫被狂風盡數吹起。
林硯默默取來薄斗篷,上前替她輕輕系好,順勢挪到外側風口,替她擋去迎面撲來的寒風,不多言語,只默默照拂。
江風獵獵,衣袂翻飛。
韓清芷下意識往他身側靠了半寸,心底一片安寧踏實。
艙門口,趙嬤嬤與翠兒靜靜立著值守,不遠不近,分寸得體,從不逾矩。
橫渡洞庭湖時,湖面驟然起了風浪,波濤翻涌,船身劇烈顛簸搖晃。
濃重的眩暈感猛地襲來,韓清芷再也撐不住,側身輕輕靠在林硯肩頭,指尖下意識攥緊了他的衣袖,借著這一點依托穩住心神。
林硯一邊伸手按住案上滑動的卷宗器物,穩住艙內亂象,一邊抬手輕扶她的肩頭,方寸不亂,穩穩將人護著。
待風浪平息、船身安穩下來,韓清芷看著自己被攥皺的衣袖,指尖微微泛白,連忙松手坐直,耳根滾燙泛紅,垂首局促,滿臉羞怯。
林硯看在眼里,半點不點破,也不調侃打趣,只默然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溫柔妥帖,留白有度。
轉入湘江,水路驟然收窄。
兩岸群山疊翠,林木幽深,山間霧氣終日縈繞不散,不見消散。
越往南走,嶺南的氣候便愈發明顯。
白日悶熱燥堵,入夜便是濕寒侵骨,北方的干爽徹底不見蹤影,潮氣無孔不入,黏在身上極不舒坦。
沿途城池也漸漸簡陋破敗,碼頭冷清、人煙稀疏,再無江北江南的繁華熱鬧,一股荒僻蕭索的氣息,越來越重。
一路行來,但凡雨後跳板濕滑、岸路崎嶇難走,林硯必定先一步落地站穩,伸手穩穩接應她落腳,步步護持,從未有過半分疏漏。
一次雨後登岸,跳板積水濕滑,韓清芷腳下驟然一滑,身形猛地一傾。
林硯反應極快,瞬間扣住她的手腕,力道穩而輕柔,一瞬之間便將人穩穩穩住。
待她安然落地,便即刻悄然松手,不多糾纏,舉止坦蕩克制。
韓清芷抬眸望他一眼,無需多言道謝,一路照拂的溫熱踏實,盡數沉在心底。
行至全州,眾人徹底棄船登岸,改換陸路前行。
廣西地界山勢險峻,山道狹窄崎嶇,沿途散落著不少瑤家村寨,風土民俗、村寨規矩,與中原截然不同。
每路過一處村寨,林硯都會短暫停駐,輕聲問詢當地鄉民村寨關系、民生利弊、賦稅實情,逐條筆錄在冊,默默摸清柳城周邊的底層局勢,為往後治政鋪路籌謀。
車中,韓清芷掀簾望著連綿無盡的深山,輕聲問道︰“柳城,也是這般地勢嗎?”
林硯不瞞艱險,據實直言︰“山更多,田地更少,百姓日子,遠比這邊更苦。”
韓清芷聞言不再多問,低頭細細清點隨身藥材、艾草、陳皮,確認無一受潮損耗,默默將所有祛濕御寒的物件規整妥當,性子沉穩又省心。
越靠近嶺南腹地,晝夜溫差越是極端。
白日暑氣蒸騰,悶熱難耐,入夜山風刺骨,濕寒逼人。
韓清芷主動褪去厚重的北地衣衫,換穿輕薄棉質衣物,卸了滿頭繁復釵飾,發髻清爽利落,主動適配嶺南水土,從不用旁人操心。
林硯盡數看在眼里。
每到一處宿處,他必會提前吩咐下人備好熱水,供她泡腳祛濕休養,日日增補防暑驅寒藥材,細微之處極盡照拂,卻從不大張旗鼓、刻意彰顯。
四十余日水陸輾轉,風露兼程,迢迢千里山河路,終是走到了盡頭。
這日傍晚,車馬翻越一道山間坳口,眼前視野驟然開闊。
暮色沉沉籠罩群山,一道狹長谷地靜臥萬嶺之間,一座小城依山傍水,屋舍錯落排布,裊裊炊煙升起,安安靜靜蟄伏在深山腹地之中。
呂明手持輿圖仔細核對,回身鄭重稟道︰“大人,前方便是柳城。”
林硯掀簾遠眺,靜靜望著這座自己即將扎根立業、深耕治民的荒遠小城,微微頷首。
韓清芷湊近簾邊,凝望著暮色里古樸安靜的柳城,輕聲呢喃,眼底滿是期許︰“這里,便是我們往後過日子的地方了?”
“是。”
韓清芷抬手從袖中取出那枝一路隨行、已然風干定型的藿香,指尖輕輕撫過花葉,小心翼翼妥帖收好。
車馬緩緩往前走,暮色壓著群山,藏在嶺南腹地深處的柳城,終于遙遙露了輪廓。
四面群山環繞,谷地幽深,這座偏遠小縣城看著安安靜靜、孤零零臥在山野之間。
誰都沒料到,他這新知縣千里赴任,臨到城門跟前,最先撞見的不是市井煙火,而是一眼刺眼的亂象。
城外土路兩側,盡是荒蕪枯田。
地皮干裂起皮,稀稀拉拉長著雜草,幾棵老樹枯得枝干光禿,立在田埂邊上,滿眼都是貧瘠蕭瑟的模樣。
前頭土路上,黑壓壓圍了一大圈人。
打罵聲、哭喊聲攪在一處,亂糟糟刺破了郊野的安靜。
車馬慢慢靠近,里頭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三四個壯實漢子,穿著短打粗布衣裳,正圍著一對老夫婦拳打腳踢。
佝僂老漢整個人趴在泥地里,雙臂死死護著懷里的粗布包袱,任憑拳腳一下下砸在後背、腰上,死活不肯松手。
一旁的老婦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黃泥里,蹭出一片片暗紅血印,嗓子哭得嘶啞破碎,不停伏地哀求。
“這是家里僅剩的糧種……求求各位高抬貴手,萬萬拿不得啊!”
為首的壯漢一臉橫肉,眉眼凶悍,抬腳狠狠踩在老漢撐地的手背上,鞋底微微一碾,語氣蠻橫不講理。
“老不死的!拖欠三年租糧,拿你這點糧種抵債本就是天經地義!再敢� 攏 贗釩涯隳瞧撇菸菀徊 屏耍 br />
路邊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
挑擔子的商販、趕路的鄉民、歇腳的路人,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滿滿當當。
人人都站著看,人人都搖頭嘆氣,嘴里低低念叨著作孽,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攔一句、勸一聲。
長年累月的欺壓強權,早就磨平了柳城百姓的血性。
剩下的,只有刻進骨頭里的麻木,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怯懦。
林硯的車馬靜靜停在人群外頭。
呂明眉頭緊緊擰起,下意識側頭看向車簾,等著主子發話。青竹手里攥著韁繩,神色緊繃,連呼吸都放輕了。
車簾被悄悄掀開一條細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