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暮色沉沉,落日余晖漫入县衙前院。
院中安安静静,再无往日旧役懒散闲谈的声响。
林砚合上最后一本簿册,缓缓起身,准备往后堂走去。
途经何进身侧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何县丞。”
“下官在。”何进立刻躬身。
“明日核查户房所有账册,你全程在场陪同。”
何进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抬头,对上林砚的目光。
少年知县的眼神平平淡淡,无怒无厉、无波无澜,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穿分毫心思。
可他瞬间就懂了林砚的用意。
明日彻查旧账,自己全程在场,全程旁听、全程见证。
往后但凡查出半点亏空弊案、半点陈年猫腻,他何进身为代管半年的县丞,当场在场、无从置身事外,再也不能以一句“不知情、未听闻、未经手”搪塞推脱。
想躲在幕后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林砚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何进压下心绪,低头恭顺应答:“是,下官遵命。”
随后慢慢退下。
处置完堂上事务,正要转回后堂,脚步一顿,侧头看向身侧的吕明。
“后堂是何人住着?”
吕明会意,快步去办,半盏茶的功夫便折返复命。
“大人,后堂正房原是县令起居之所。何县丞代管半年,便一直住在里头,属下已经传话过去,何县丞没有多说什么,即刻收拾物件,搬到前院东偏院去了。
正房已经腾空,被褥杂物一并清走,只留了几件旧家具,夫人带人拾掇了一遍。”
林砚微微颔首,没再多问,只淡淡应了一声。
吕明退下后,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心里给何进记上了一笔。
代管县衙,暂住后堂,勉强说得过去。
可半年不挪、不请示、不主动提及,把县令起居之所当成自己长住的宅子,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方才何进在堂上冷眼旁观、隔岸观火的模样,再加上这一桩,两下印证,此人心里那点盘算,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笔账不急,眼下后堂已经腾出来了,先安顿下来再说。往后日子长着,一桩一桩,有的是时候清算
转回后堂,韩清芷正立在廊下等着。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靛蓝布衫,袖口轻轻挽起,长发简单挽了个妇人发髻,干净利落。
赵嬷嬷和一个丫鬟跟在身后,一个怀里抱着叠好的被褥,一个手里提着铜壶热水。
林砚一愣,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等着自己,心里翻涌起一股暖流。
县衙后院荒废许久,有些屋子积了厚厚一层浮灰,落得能写字。
她们主仆三人忙了整整一下午,才勉强收拾出一间像样能住人的屋子。
“大人回来了。”
韩清芷上前半步迎住,伸手接过他头上的官帽,转手递给身侧的翠儿,全程安安静静,半句没问前堂方才的风波争执。
林砚在廊下驻足,目光扫过院落。
地上是刚清理出来的杂草堆,落叶归拢在墙角,窗台上搭着一块湿漉漉的抹布,水汽还没干透,处处都是刚收拾过的痕迹。
“收拾出几间屋子了?”他开口问道。
“正房东间收拾妥当了,被褥都铺好,今晚可以直接住。”
韩清芷侧身引着他往屋里走,语气平和舒缓,不疾不徐。
“西间还没动,积灰太重,仓促扫不干净,明日我再让嬷嬷她们细细打理一遍。”
林砚抬步走进东屋。
屋内陈设简单朴素,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木椅,窗纸是新糊的,还带着淡淡的浆糊湿气。
墙角摆着一只旧木箱,是韩清芷随身带来的私人物件。
赵嬷嬷端着热茶进屋,轻轻搁在桌上,便躬身退到门边垂手侍立。
韩清芷在桌边落座,指尖轻轻搭着茶碗边沿,安静等着他歇定。
片刻后,还是赵嬷嬷小心翼翼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大人,老奴下午在后院转了一圈,东西两厢皆是空房。
老奴斗胆一问,吕先生、青竹还有石柱一众新人的住处,大人心里可有安排?”
林砚端着茶盏,抬眼扫了赵嬷嬷一眼,随即看向韩清芷。
韩清芷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分寸拿捏得极稳:“内院起居琐事我来打理,外院值守住处,全听大人安排。”
林砚微微点头,放下手中茶碗。
“吕明住前院仪门东侧偏房,离后堂近,遇事传唤方便,又隔着一道院门,清净不扰。”
“青竹住前院门房隔壁小屋。”
“石柱十个差役,尽数安置在前院西科房后的倒座房,十人同住,值守轮换也方便。”
他说完,看向韩清芷:“这般安排,可行?”
“可行。”
韩清芷应声干脆,没有半分拖沓,稍顿又补充道,“正房西间明日收拾出来,给你当书房。夜里要看卷宗账册,不必往返前院折腾,夜里天凉,省得吹风受寒。”
林砚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
一旁的赵嬷嬷又轻声禀报:“夫人,老奴下午清点库房,发现库房门未曾落锁。里头堆着几口旧木箱,其中两箱绸缎,落款皆是柳州老字号,事关公物,老奴不敢擅动,原样封存着。”
韩清芷依旧没有接话,只静静看向林砚,等候他定夺。
林砚淡淡吩咐:“绸缎原样封存,明日随户房账册一同清点,造册上报府衙,剩余旧书尽数搬去西间书房,其余物件,待我明日对账完毕再行处置。”
“好。”
韩清芷应声起身,顺手收妥桌上茶盏,转头对赵嬷嬷道,“今夜你与翠儿收拾东厢房暂住,正房西间留到明日再细细清扫整理。”
“老奴晓得。”赵嬷嬷应声退下。
韩清芷走到屋檐下,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清清淡淡,落在晚风里格外安稳。
“大人今日一路奔波、堂上劳心,早些歇息。衙中诸事繁杂,不急在一夜。”
说完,她便带着翠儿缓步往东厢走去。
林砚独坐屋内,看着东厢窗纸亮起一点暖黄灯火。
不多时,前院便传来整齐沉稳的脚步声,是石柱带着新人轮流巡夜,一步一步踏在青砖地上,节奏规整,稳稳当当守着整座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