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明上前,把桌上算账的纸页仔细收好,折叠整齐纳入袖中。
赵平已经俯身提笔记录,连声应道:“大人,切片、制丸这些作坊,交给谁筹办?要不要招人?”
“招。”
林砚坐回案后,提笔蘸墨,吩咐得清清楚楚。
“你去办三件事。”
“第一,在药栈侧边腾出两间空房,设官督民办的便民药工坊,一间做切片坊,一间做炮制作坊。工具、炭火、竹匾、药刀,三日内置办齐备。”
“第二,从县城招二十个妇人,手脚麻利、家境困难的优先。计件付酬,切一斤三七给两文工钱,多劳多得。人选让老赵去挑,挑好了报你那边造册。”
“第三,让老赵再跑一趟上瑶寨,跟盘寨老说一声,明年开春的药材种苗,由官栈统一提供,种出来的药,官栈全数包收。让他们放心种,不必再愁销路。”
赵平领命,转身要走。
林砚又叫住他:“还有一桩。”
“药栈门口那块告示牌,再添一块新的。写上:柳城官栈,收药、制药、售药,官定价格,现银结算。
三七切片、三七粉、三七丸,凡本县官栈所出,府城、省城分号一并通行,童叟无欺。”
赵平一一记下,快步出门去办。
老赵也拱手告退。
吕明留在最后,低声问了句:“大人,省城分号的事……是不是稍早了些?”
“不早。”
林砚搁下笔,语气沉稳。
“先把柳城这一摊子跑顺,等药材、茶叶、木料都出了成品,省城分号才有货可铺。”
“可济仁堂赵掌柜那边……”
“他是府城药行的大掌柜,咱们的货大批量进府城,他必定要压价、要联手抵制。所以省城分号是第二步,先绕开府城这一关,直接对接省城大药商。”
林砚目光沉静,落在舆图上远方的省城地界。
“等省城那边销路稳了,济仁堂想压也压不住。到那时候,是他求咱们,不是咱们求他。”
吕明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后堂彻底安静下来。
林砚重新翻开舆图,提笔蘸墨,在瑶寨、药栈、府城、省城之间,轻轻画了一条连贯的线。
线的这头,连着深山瑶寨的田间地头;线的那头,连着千里之外的省城药市。中间每一环、每一截,都攥在柳城县衙的规矩里。
九月二十四这天,县衙的告示刚贴到药栈门口,没一会儿就围了一圈人。
毕竟是官府的动作,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能吸引人围观。
几十号百姓挤在告示牌跟前,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认得字。
有人歪着脖子瞅了半天,有人伸手摸了摸纸上未干的墨迹,有人退后半步眯着眼使劲瞧,瞅来瞅去,愣是没看出半分名堂。
“这上头写的啥呀?”
“我哪知道,我又没读过书。”
“快找个认字的来瞧瞧!”
人群里有人回头扫了一圈,扯着嗓子喊:“张先生!张先生在这边不?”
喊了两声,街角卖字画的老张头搁下毛笔,慢悠悠踱了过来。
老张头六十出头,年轻时念过几年私塾,能写会算,在街口摆个摊子,代写书信、代看文书,是这一片独一份的“识字人”。
他可是个体面人,这年代识几个字就能让人尊重。
他拨开人群挤到告示前,眯着眼凑近了,一字一顿往外蹦:“招……妇……人……若……干……名……切……药……一……斤……给……两……文……”
念完,他退后一步,又来回看了两遍,确认没念错,才转头朝众人点头。
“没错,县衙招人切药材片子,一斤给两文工钱,多干多得。”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两文一斤?那切十斤不就二十文?”
“有那么多活给咱们干?”
“县衙招人?真的假的?”
“前头那姓吴的知县不也说收药材?结果把人东西扣下,半文钱没给!”
“那能一样?那是收,这是雇,给工钱的。”
“给工钱?衙门啥时候给过工钱?前年修河堤,说管饭,结果饭都没管够,还要自带干粮,工钱更没影了!”
“就是,衙门的话,能信?”
议论声七嘴八舌,有人动心跃跃欲试,有人摇头满脸不信,实在是官府已经把信用耗光了。
老张头站在告示跟前,听着众人吵,也没走。
他回头瞅了瞅药栈门口站着的石柱,一身皂衣齐整,腰牌端端正正,跟从前那些吊儿郎当的旧衙役,确实不是一个模样。
“我反正天天在这摆摊,闲着也是闲着。”老张头把手里那支秃笔别回耳朵上,“先进去问问,到底咋回事。”
他头一个迈进药栈,赵平迎出来,从头到尾把规矩说了个透亮。
老张头听完,又追问了几句,切完片还有没有别的活,工钱咋算,啥时候结。
赵平一一答得明白:切片之后还有烘干、炮制、制丸,工序不一样,工价也不一样。全流程做下来,一斤能挣十来文。工钱当天结,现银,不拖不欠。
老张头听完,转身出来,站在告示牌前朝众人招招手。
“我问清楚了,切片两文一斤,烘干翻晒另算,制丸工钱更高,全流程做下来一斤能挣十来文。
干一天结一天,现钱,不拖不欠,林大人还说了,家里日子难的优先,你们谁家过不下去的,自己进去问便是。”
人群静了一瞬。
跟着,李婶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她男人去年冬天摔断了腿,重活干不了,自家豆腐摊还被旧白役白吃白拿,本钱都快赔光了。
前年修河堤,男人去干了半个月,一分钱没拿着,回来还累出了腰伤。
去年收药材,家里攒了一筐干金银花送过去,也被县衙扣下了。
她站在告示前,又看了眼老张头。老张头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试试。”
李婶迈步走了进去。
赵平把她领到案板前,递过一把药刀,拎来一筐三七原料,示范着切了两刀。
李婶常年拿刀切豆腐,手上本就有功底,上手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