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拿着账册走过来,低声禀报:“大人,五天做了四百多斤三七切片。
大半是新手,手还慢,等熟了还能再快。照这个速度,下个月初就能凑齐第一批往省城发的货。人手还是不够,后头还得再招。”
林砚点点头,目光落在作坊里那些忙碌的身影上。
她们手上切着药材,嘴里偶尔聊几句家常,说到高兴处笑两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从前未有的松快。
九月二十六这天,两匹快马前后脚出了柳城,往柳州府城的方向疾赶。
马上是张守业和刘万财各自的心腹,怀里都揣着给府城亲戚的密信。
张守业那信,是写给族侄张世昌的。
族侄在府衙经历司当差,熬了六年才混上个从九品的虚衔。
信里话说得直白:柳城新知县林砚年纪轻轻、轻狂得很,擅改旧规矩、重翻旧田契,把东乡三都搅得人心惶惶。
让他在经历司管着各县文书的口子上,随便卡一卡流转、压一压批复,给这位林大人点颜色瞧瞧。
信末还添了句重话:事成之后,族里出钱给你在府城置一处宅子。
刘万财的信,是写给侄女婿赵掌柜的,府城济仁堂的大掌柜。
说柳城新开的便民药栈断了药行的货源路子,请他联合府城几家大药商联名递呈文,让府衙出面叫停这事。
两人对新来的县令又恨又怒,希望府城给施加压力,让这新县令吃点苦头。
两封信一前一后,递到了府城。
张世昌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没急着动。
他在经历司熬了六年,最大的本事不是办事,是看人、看风头。
他把信揣进怀里,慢悠悠踱到签押房,跟几个同僚闲聊似的,随口问了句柳城最近递了什么公文上来。
有同僚随口应道,覃知府案头压着份柳城的卷宗,牵扯前任知县收乡绅孝敬七百多两的事,知府搁了两天没批。
张世昌听完,心里便有了数。
转身回了自己的值房,翻出去年的府衙邸报,从年头翻到年尾,到底翻着了林砚的名字。
扬州盐税案,钦差林砚,十七岁新科状元,奉旨追缴税银三百万两,事竣外放柳城知县。
至于圣上赐婚的事,邸报上没明写,可京里官场的风声早吹到府城了,张世昌也零零碎碎听过几耳朵。
他手指停在“追缴税银三百万两”那行字上,半天没挪。
后背上,悄没声儿浸出一层冷汗。
又翻了几份近期的邸报,翻到覃知府批复柳城公文“准予备案”那则记录。几件事串到一块儿,心里彻底透亮。
第二天,张世昌给张守业回了信。
信不长,字字沉实。
开头照例问了族叔安,说自己在经历司公务繁杂,分不出身。紧接着笔锋一转,话就硬了。
“三叔,侄儿在府衙熬六年,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您这封信,是要侄儿拿满前程,替张家强出头?侄儿一家老小就靠这点俸禄度日,实在经不起折腾。”
“再说这位林知县。侄儿翻了邸报,十七岁中状元,奉旨查扬州盐税,追回三百万两。
外放柳城,不过三年任期,三年一满,铁定回调,这种人物,侄儿不敢碰,便是覃知府,也不愿沾这摊子事。”
“三叔听侄儿一句劝:林砚在柳城待不了几年,您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这三年里,别跟他起冲突,他要怎么配合,您就怎么配合。等他调走,柳城照旧是张家的柳城。可您这会儿跟他硬顶,不等他走,张家先就没了。”
“侄儿话说到这份上,三叔自己掂量。”
写完封好,当天就遣快马送回了柳城。
张守业收到回信那天,正在书房里坐着等消息。
拆开信,从头看到尾,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目光扫过“十七岁状元”“三百万两”那几行字,拿信的手,微微发颤。
他把“三年任期”“配合就行”“等他调走张家还是您的”这几句话,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
三年,忍一忍,确实能熬过去。
他不是彻底认栽,是算清了利害:硬顶,当下就要遭重挫,赔上整个家族的根基;
暂忍三年,表面顺着官府的章程走,暗中把田产、生意都攥牢,等林砚任满调走,柳城照旧是张家的天下。
可这三年里,林砚要清丈田亩、要追缴漏税、要扶持官药栈,桩桩件件,都是冲着张家来的。
等他三年后拍屁股走人,张家手里还能剩多少?
可张世昌说得也对,硬顶,顶不过。
林砚背后站着的是圣上,连覃知府都不愿沾边,他一个捐了监生的地方乡绅,拿什么跟人家斗?
越想,后背越一阵阵发凉。
先前在县衙大堂上,他跟刘万财一唱一和,拿“官府管不过来”的话头压林砚,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提着脑袋耍大刀。
林砚当时没跟他们计较,是留着余地。真要动了怒,当场把那些地契证据往府衙一递,张家这会儿只怕已经塌了。
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
提笔写了两条手令。
第一条,张家在东乡三都的收租账册,全数封存。
族中子弟即日起停止私下收租,凡有租税往来,一律报县衙户房造册备案,按新规办理。
第二条,凡张家子弟,三年之内,不得与县衙官吏起任何争执。县衙但有差遣,尽数配合,不得推诿。
写完,他把手令递给管事,声音疲惫:“照办。”
管事接过手令,低头一看,愣了愣。
张家在柳城横行了三代,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约束?
可看家主的脸色,管事半个字都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张守业独自坐在书房里,越想越坐不安,又提笔给张世昌回了一封短信。
信上只一句话:“听你的,忍三年。”
封好信,让人连夜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