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齐齐应声,嘴上答应得干脆,眉眼间依旧带着少年嬉皮,明显没把这话真正放在心上。
赵安平见状,也不再多费口舌说教。
正准备抬脚进城,大牛忽然“哎哟”一声,抬手往脖颈狠狠一拍。
摊开掌心,一只大黑蚊被拍得稀烂,印出一滩暗红血渍。
“这地方怎么回事?蚊子也太大太凶了!”大牛皱着眉甩手,满脸嫌弃。
二狗立刻挠着后背,嘶嘶吸气:“我后背铁定被咬了好几口,痒得厉害!这才站片刻工夫,怎么又潮又闷?”
赵栓抬手不停扇风,满身燥热不适。
“比咱们开封热多了!老家这时节早晚还带凉,这边日头一晒,浑身冒汗,衣裳黏在背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柳城四面环山,地气潮湿。日头一照,湿热气息层层裹上来,密不透风。
赵安平亦是满身燥热,额间渗满细汗,后背衣衫早已潮透,紧紧贴在脊梁上,又闷又痒,浑身不自在。
他抬眼再望城门。
青灰城墙不高,城门门洞窄窄小小,城头插着一面旧旗,被暖风吹得懒懒晃动。
比起开封府巍峨厚重、车马恢宏的城墙,确实显得简陋单薄。
可他心底清清楚楚。
这一方小小城池,是表哥立身履职、执掌民生的地方。
“走,进城。”
赵安平收回目光,抬脚迈步,语气认真笃定。
“到了县衙见了表哥,全都安分守己、听我安排。咱们是来干活挣前程的,不是来挑地界、享清闲的。”
五人踏着午后燥热热风,顺着平整官道,一步步踏入柳城城门。
守城兵卒仔细查验五人路引,扫过骡车上的行囊行李,简单盘问几句来路行程,见路引齐全、行迹端正,便抬手放行。
赵安平带着四人顺着大街往里走。
柳城的街道算不上宽阔,青石板路面经年踩踏,高低凹凸不平。
两侧铺面低矮老旧,屋檐挨挨挤挤,街上行人疏疏落落,说话口音粗硬短促,听着生涩别扭,和开封府十里繁华、人声温软的模样,全然是两个天地。
二狗一路东张西望,嘴里闲不住,小声嘀咕:“这街面看着,还不如咱们镇上逢集宽敞热闹。”
赵栓赶忙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低声制止:“少多嘴,安分走路。”
赵安平没接话,走到路边一处炊饼摊子前,客客气气开口问路。
摆摊的老汉抬手指向北头:“顺着这条街直走到底,拐两道巷子,就是县衙正门。”
五人依言直行,走到城北主街尽头,果然看见一方高墙大院,坐北朝南,规制端正,正是柳城县衙。
大门廊下立着两名皂衣差役,腰间悬着制式腰牌。
先前两人正斜倚廊柱闲谈,见一行生人带着车马行囊走近,当即直起身站定。
年长的差役三十出头,肩宽骨正,眼神沉稳,看着老成持重。
赵安平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规规矩矩拱手:“差爷辛苦,敢问此处可是柳城县衙?”
差役抬眼,自上而下打量他一番,又扫过身后四个满身风尘的少年、以及后头两辆载满行李的骡车。
“正是。你们找谁?”
“在下赵安平,自开封府来,前来寻我表哥。”
差役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随意:“你表哥是哪位?在县衙哪一房当差?”
赵安平微微一顿,心里忽然有些拿捏不准,压低声音如实道:“我表哥……是本县林大人。”
话音落下,两名差役皆是一怔。
年长差役再次细细打量几人。
五个后生个个皮肤黝黑、手脚粗壮,一身尘土布衣,看着就是田里常年劳作的庄稼子弟,怎么看,都和县尊大人的亲戚搭不上干系。
可他转念一想,前几日吕师爷特意提过一嘴,大人有表亲从开封远道赶来,时日差不多就在这几日。
若是真的,自己一时怠慢,便是大错。
一念至此,差役神色立刻端正,语气谦和不少:“原来如此。赵公子稍候,小人即刻入内通传。”
说罢,转身快步进了衙门。
院里静下来。
二狗凑到赵安平身侧,压着嗓子小声疑惑:“平哥,你不是亲表哥吗?咋来了县衙还要通传?”
“衙门有衙门的规矩。”赵安平嘴上说得镇定,心里依旧七上八下,半点底也无。
几人在廊下安安静静待了半炷香的光景。
方才入内的差役匆匆折返,身后跟着一名穿灰布短褂的中年管事。
来人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步履利落沉稳,眉眼温和,一看便是县衙里头贴身管事的人物。
中年人行至近前,拱手含笑,礼数周全:“敢问可是开封来的赵公子?在下吕明,随侍林大人左右。
大人此刻在后堂处置公务,不便亲迎,特命我前来接引几位入内歇息。”
赵安平读过几年书,知道礼数,连忙拱手回礼:“劳烦吕先生费心。”
吕明侧身引路,带着五人穿过前院,往仪门走去。
赵安平跟在身后,忍不住轻声问道:“吕先生,我表哥近来……公务很忙吗?”
吕明回头看他一眼,温和一笑:“平日里事务本就不少,近来柳城农事、商事一并铺开,处处缺人手。
大人前几日还念叨,开封的人怎么迟迟未到,你们今日赶来,正是刚好。”
赵安平心头稍稍松了半口气,随即又敛住心神。
看来表哥不是随口招呼他来做客,是真的缺人、真的有差事要托付。自己这一趟,是来实打实出力干活的。
几人跟着吕明跨过仪门门槛,正要转入二进院落。
陡然之间,门外传来一阵阵沉厚的鼓声。
咚——咚——咚——
三声衙鼓,沉闷震地,穿透前院,清清楚楚落进众人耳中。
赵安平脚步一顿,下意识转头望向大门方向。
前院开阔,立在仪门之下,刚好能看清大门全貌。
衙前大鼓旁边,一个衣衫破烂的中年汉子扑在鼓架前,两手攥着鼓槌,拼命奋力敲打。
值守差役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三声鸣鼓,已然落定。
那汉子面黄肌瘦、颧骨凸起,身上短褂破烂不堪,肩头皮肉外露,瘦得只剩一把骨架。
他一边挣扎,一边嘶哑哭喊:“冤枉!青天大老爷!小民有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