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几名值守差役连忙上前,一边安抚,一边细细盘问缘由。
吕明神色微凝,匆匆对几人交代一句:“几位先在廊下稍候片刻,我去处置一番。”
说完,快步朝着大门走去。
赵安平五人立在廊下,静静望着衙门前的光景,一时都看怔了。
二狗屏住气,小声呢喃:“这、这就是老百姓来县衙告状?”
赵栓眉头紧锁,低声回道:“我听家里老人说,衙前鸣鼓非同小可,都是走投无路、天大冤屈、无处申告的人,才敢敲这面鼓。”
大牛抓了抓后脑勺,愣愣看着,不敢多言。
赵石头立在最末,目光定定落在那汉子满是泥垢、伤痕累累的赤脚上,默然不语。
堂鼓咚咚响了三下,厚重的声响层层传开,穿透层层院墙,稳稳落进县衙后堂里头。
这会儿林砚正端坐在案桌跟前,低头对着老赵刚递过来的瑶寨田亩清册终稿,一字一句细细核对。
柳城这边春汛才刚退下去,一地的农事都乱了章法。
核灾田、定补种、算损耗、造册子上报府城,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牵着老百姓的口粮生计。
案头的公文堆得有半尺来高,密密麻麻摞在一起,半点马虎都不敢有。
鼓声沉沉,不急不缓,落得人心头一沉。
林砚握着毛笔的手轻轻一顿,笔尖悬在纸面上,微微洇出一小团墨痕。
衙前鸣鼓不是小事,寻常百姓但凡有一丝活路、能寻到别的门路,绝不肯轻易动这堂鼓。
敢击鼓喊冤的,多半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天大的委屈没处诉说。
没过片刻,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役一路小跑冲进后堂,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开口:“大人,衙前有百姓击鼓鸣冤,拦不住,执意要告状。”
林砚放下手中毛笔,默然站起身来,来柳城也有半年了,还从来没有判过案子。
这年代的人,有事都是自己解决,要么上报到族里、或者请有名望的乡绅,官府少有断案的。
侧边厢房里的衙役见状,立刻快步上前,双手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官袍,递到跟前。
林砚伸手接过,搭在臂弯,转身走进一旁的值房。
不过片刻的功夫,一身规整官袍穿戴妥当,衣袍端正,步履平稳,不急不躁往前院大堂走去。
穿过仪门的时候,堂鼓已然停歇,只是前院里头隐隐透着一阵嘈杂纷乱,跟平日里县衙的清静模样截然不同。
大堂之下,站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汉子,身形单薄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
两名差役轻轻架着他的两条胳膊,却拦不住他拼命往前挣的势头。
这人双脚赤裸,没穿鞋袜,粗糙的脚板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一路拖拽前行,磨出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丝丝血痕渗出来,在干净的石板地上拖出浅浅一道血印子。
他身子早已脱力,站都站不稳,唯独嗓子嘶哑干涩,一遍又一遍反复喊着冤枉。
声音粗粝干涩,像是生锈的铁器互相摩擦,听着让人心里发堵,沉甸甸的难受。
林砚抬眼淡淡扫了一眼堂下情形,面上不起波澜,只对着身侧的吕明,平平吐出两个字:“升堂。”
“是!”
吕明躬身应声,转身大步走到大堂门口,扬声高声传令。
话音落下,县衙六房的值房门一扇扇次第推开,各班书吏、衙役纷纷从屋内走出,规整衣衫,快步归位。
班头石柱带着四名快手率先踏入大堂,各司其职。
有人规整公案,有人归置堆积的卷宗,有人铺纸研墨,将笔砚摆件一一摆得整整齐齐。
礼房典吏上前,点燃三炷清香,稳稳插进案前的铜香炉里。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慢悠悠盘旋飘荡,添了几分肃穆。
大堂两侧的仪仗瞬间分列站定,十名差役手持水火棍,两两相对,笔直立在两旁。
腰间的腰牌迎着天光,泛着冷冷的亮光,透着官府的威严。
案边的刑杖、铁链、各类夹具刑具,全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规制森严,半点不乱。
方才还安安静静、平和安稳的县衙大堂,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彻底换了模样,处处是公堂审案的端正肃穆,让人不敢高声言语。
早前吕明已经把赵安平五人安置在了仪门内侧的廊下。
这地方位置巧妙,藏在廊柱后头,不碍公堂的规矩体面,又能清清楚楚将大堂之内的一切情景,看得一览无余。
那鸣鼓喊冤的瘦汉,被差役引着一步步踏入大堂。
赤裸的双脚踩过冰凉的青石板,每一步落下,都带着细碎的血污。脚皮干裂翻卷,缝隙里嵌满干结的黄泥,看着格外凄惨。
走到公案正前方,他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微弱又渺茫的希冀。
下一刻,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两只手死死撑住地面,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不停簌簌发抖,看得人心头发怜。
林砚稳步踏上大堂高台,端端正正坐在公案之后,身姿挺拔端正。
两侧两班衙役同时手持木棍,重重顿地,齐声高喊:
“威——武——”
绵长威严的声浪席卷整座大堂,震得案前烛火轻轻摇晃,房梁上积攒的细尘簌簌往下掉落。
廊下观望的赵安平五人,瞬间心头齐齐一紧。
赵安平下意识攥紧了袖口,腰背绷得笔直,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旁的二狗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着,满眼都是惊愕,刚想低声说些什么,就被旁边的赵栓投来一记凌厉眼神,立马乖乖闭了嘴,不敢乱动。
他们在老家戏文里看过包青天审案,如今亲眼看到现实里的,只觉戏文跟这个一笔,差的远。
偌大公堂肃穆至极,静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