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吕明适时低声禀报道:“大人,这刘麻子常年经手张家田租账目,居所之内,大概率藏有私契、账册与各类凭据,是否一并查抄封存,带回县衙核验?”
林砚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准。”
“一并仔细搜检,凡涉田地契书、租佃账册、往来文卷,尽数封存带回,留作备查证物。”
“属下遵命!”
石柱郑重应声领命,转身大步踏出大堂,四名快手紧随其后。
一众人行步整齐,靴声利落,转瞬便消失在衙门外,办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待众人尽数离去,大堂稍稍清静下来。
林砚轻轻合上册簿,目光重新落回堂下那骨瘦如柴、满身血污的田大壮身上,语气稍稍放缓,多了几分沉稳与笃定。
“田大壮。你蒙冤三年,告状无门,受尽苦楚,皆是本官到任太晚,没能早早替你百姓做主。”
“今日你既击鼓鸣冤,将冤情诉至公堂,本官便定会还你一桩干干净净的公道,将此案查得明明白白、水落石出。”
“审案未曾了结之前,你万万不可再生短见,亦不可私自离去。”
“本官即刻派人前往城外破庙,将你的孙儿接回,安置在衙旁民舍之中,专人照看照料。你便暂且在衙内值房安身,安心等候结案即可。”
田大壮整个人僵在原地,愣了片刻。
积压三年的委屈、绝望、苦楚,在这一刻尽数轰然崩塌。
他伏在满是血痕的青砖地上,一遍又一遍哽咽叩首,嘶哑着嗓音反复呼喊:“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廊下观望的赵安平五人,尽数看得怔住了,心头震撼不已。
赵安平站在最前头,双脚像是生了根一般,一动不动。
他从头至尾,看得清清楚楚,心底的震动难以言表。
他这位表哥,自始至终,未曾拍过一次惊堂木,未曾厉声呵斥过一人,更不曾刻意张扬半分官威气势。
只是稳稳端坐公案之后,说话条理分明,句句直击要害。
问物证、问人证、问经手之人,桩桩件件,全都掐在案子的根子上。
一声令下,录档、传证人、拿人、查证物、安置苦主,件件事落地就办,半点不拖泥带水。
这一刻他才算真正明白,何为真正的官威。
不靠高声厉喝,不靠声色俱厉,只靠规矩立身,靠决断办事,靠本心公道。
一旁的二狗早就压不住心底的敬佩,悄悄挪到赵安平身侧,压低嗓音,满眼仰慕。
“平哥,你表哥也太厉害了!往堂上稳稳一坐,满屋子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几句话就把整个案子拿捏得死死的!”
赵栓定定望着堂上那道沉静的身影,久久才低声感慨:“这不是摆威风,是真本事。心思透亮,条理清楚,不说半句废话,专挑根子查,专往实处办。”
大牛在旁瓮声瓮气接话,满脸愤慨:“那张家和这刘麻子,当真是黑心歹毒,好好一户本分农家,硬生生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实在可恨!”
堂上杂事尽数落定,再无拖沓,林砚起身往后堂走去,手里还捏着方才记录好的一纸供词。
吕明快步跟在身后,脚步放得轻轻的,压着嗓音低声禀报:“大人,您从开封来的表亲已经到了,一共五人,现下正在仪门廊下静静候着,不敢乱动。”
林砚脚下步子没停,微微偏了下头。
“来了几个人?”
“一共五位,是赵安平带头领着,随行还带了两骡车的行李家当。”
林砚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先寻个安稳地方让他们落脚歇脚,吩咐灶房烧热乎饭菜送过去。我手头案子还没理完,暂且没空见人,等我忙完手里的事再说。”
吕明应声正要退下办事,林砚又开口将他叫住,细细叮嘱了一句。
“暂且先安排在县衙后头的空厢房暂住,你去瞧瞧屋子宽窄,看够不够五人住。
若是屋子局促、挤得慌,便去街上寻一处干净院子赁下,万万不能让他们受挤受委屈。”
“好的,这就去安排妥当。”吕明恭恭敬敬应下。
林砚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进后堂,落座案前,摊开田大壮的供词细细翻看,提笔在纸页空白处,工整批下几行小字,将疑点、待查事项一一标注清楚,条理分明。
另一边,吕明转身出去,当即吩咐值守差役,赶紧收拾厢房被褥、预备干净热水、张罗热饭热菜,样样安排妥帖。
自己则快步折返仪门廊下。
赵安平五人自始至终立在廊下,规规矩矩,半步不敢挪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静静等候传唤。
吕明走上前,语气温和:“赵公子,大人现下正忙着梳理案宗,公务缠身,暂时抽不开身。诸位且随我去后堂偏院歇歇脚,先垫垫肚子,缓一缓路途劳累。”
赵安平连忙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多谢吕先生费心操劳。”
五人跟在吕明身后,一路穿过二进院落,往后头偏厢走去。
几人心里都揣着几分拘谨,一路上安安静静,无人说话,脚步放得极轻,生怕闹出半点动静,扰了县衙的清净。
后头偏厢是两间连通的屋子,平日里空置无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床铺样样齐全,摆放规整,看着清爽利落。
吕明推开屋门,侧身礼让几人进屋:“几位暂且在此安顿歇息。被褥都是崭新干净的,热水很快送来,灶房热菜热饭片刻便到,诸位安心等候便是。”
赵安平再度道谢。
赵栓、二狗几人跟着走进屋子,一个个手脚都没处安放,局促得厉害,直直站在屋子正中央,谁也不敢率先落座,浑身紧绷。
吕明瞧着几个年轻后生拘谨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开口宽慰:“无妨,都坐下歇歇就好,不用这般拘谨。大人公务繁忙,忙完手头事,自会过来见你们。”
交代妥当,吕明便转身出去,亲自盯着差役张罗饭菜热水,不敢怠慢。
屋里只剩他们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