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您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因为沈知意的低落而焦躁呢？”
“您为什么会在意他开不开心、吃没吃饱饭呢？”
瓦勒里乌斯被塞德里克那两个问题噎了一下，他站在书房中间，一只手还攥着刚揪下来的两根稠黑色长发，表情却缓慢的从烦躁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很快转化变成了一种被冒犯了的恼火。
“你问的什么废话？”
他自己两根宝贵的头发往地上一扔，很轻的耷拉下了眼皮，声音却低的像是在喃喃自语。
“他是我招进来的血仆，我关心他吃没吃饱饭不是很正常吗？”
“他吃不好睡不好，血的质量就要下降，那我还喝些什么？”
可是您还没有喝过他的一口血。
我们招了这么多血仆，您唯独没有吩咐我取过他的血。
塞德里克站在那儿，端着空托盘，面上那层笑意收都没收，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淡然的看着他。
瓦勒里乌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跺跺脚，又绕着书房走了两步，而后缓慢的补了一句。
“而且他本来就是我养着的，亲手养的东西蔫了，我问问怎么了？”
“没怎么。”塞德里克语气平平的，“那林小满也蔫了，您怎么不焦躁？”
“林小满什么时候蔫了？他天天跟过年似的——”
“假设他蔫了。”塞德里克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眼皮都没舍得抬一下。
“林小满要是吃不下饭了，您会像现在这样，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揪头发吗？”
瓦勒里乌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回答不上来。
他想说，林小满怎么样关他什么事啊？
可是又很快的哑然了声音来，缓慢的闭上了嘴，什么都没有说。
瓦勒里乌斯就那样站在原地思索了三秒，觉得越想越烦。
到最后，他烦躁地轻轻一挥手，瞥了一眼面上还挂着笑意的塞德里克。
“你少跟我绕弯子，直接说你想说什么。”
塞德里克把托盘放在桌角，推了推眼镜，语气放平了一点，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在跟自家脑子不太转弯的主人耐心掰扯账目。
“主人，您给林小满建面包屋，是因为您觉得林小满高兴了沈知意就会高兴。”
“您每天让我记沈知意他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笑了几次、发了几回呆。他蔫了您就烦，他多吃半个馒头您就松口气。”
他停了一拍，又缓慢的轻声开口，“您什么时候对旁人这样过呢？”
瓦勒里乌斯皱着眉听完，心里莫名其妙的发慌。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在他的心里扎上根了。
于是他摇了摇头，很轻的嘴硬道：“那是因为他是我养的血仆里面最麻烦的一个，仅此而已。”
“费心费力养了他这么久，总不能半途而废。”
“主人。”
塞德里克看着他，眼神里那层长辈的慈祥又冒出来了。
可这回，瓦勒里乌斯没来得及骂他恶心，他的下一句话就已经流畅的冒了出来。
“我的工资是由您支付的，所以您也算供养了我一千多年吧，可我吃不下饭的时候，您问过我一回吗？”
“……”
瓦勒里乌斯有些哑然失语。
他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还真没有问过。
塞德里克看着他的表情，很轻地叹了口气。
“主人，您活了三千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会，唯独有一样东西您没碰过。”
“您不知道它长什么样，所以它摆在您面前您也认不出来。”
瓦勒里乌斯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在长榻上坐下来，皱着眉，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
“你是说……”
“我是说，您喜欢沈知意。”
塞德里克把话说得很直，掰碎了给他讲，说的很清楚。
“您自己不知道，但您做出来的事，桩桩件件却都写满了喜欢。”
“您破例让林小满去陪他，是因为您知道他会孤单。”
“您天天听我汇报他吃了多少饭、做了什么事情，是因为您想亲身了解他的一点一滴。”
瓦勒里乌斯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响都没有。
窗外又有乌鸦扑棱棱着翅膀飞了过去，还不忘嘎嘎嘎的叫了几声。
过了好一会儿，瓦勒里乌斯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有点尴尬又有点恼羞成怒的东西。
“那你之前怎么不早说？”
“我之前说了您能听吗？”塞德里克面不改色，“您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的馊点子，我说的什么您能听进去？”
瓦勒里乌斯想反驳。
可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缓慢的又闭上了。
他坐在长榻上，手指攥着画册的边角，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
想沈知意那天在花园里拦住他，脸颊和耳尖都泛着一点浅淡又好看的粉色。
想他那时候盛满了期许和喜悦的眼瞳，想他满眼看着自己的眼神。
他当时觉得这事太突然了，于是他委婉的拒绝了，选择了转身就跑。
但现在，塞德里克把话掰开揉碎了摆在他面前，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会儿他心里头堵的那一下，和这几天看着沈知意难过便心烦的缘由，其实自始至终便是同一回事。
“那我现在怎么办？”瓦勒里乌斯抬起头来，语气里难得带了一点真切的、手足无措的东西。
“我那天跟他说让我想想，然后就一直躲着他，没让他这么难过。”
“他现在肯定知道我是拒绝他了，他不会原谅我了。”
塞德里克看着他主人脸上那副表情，嘴角动了动，把“您终于开窍了”这六个沧桑的字咽了回去。
他转头想了想，换成了更实用更直白的一句话。
“您现在，去跟他说清楚就行。”
“说什么？”
瓦勒里乌斯立刻追问。
“说您想好了。”
瓦勒里乌斯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缓慢迟疑的停了下来。
“他万一不信呢？”
“我拖了这么多天，他肯定觉得我是拿话哄他。”
塞德里克灵巧的脑子转了转，他想了想，开口回答，“那您就做点让他能信的事。”
“什么事？”
塞德里克看了他一眼，语气又恢复了原本淡然的模样，还带着一点看不争气后辈的嫌弃。
“比如，亲自去面包屋给他买个面包，然后当面跟他说，这是我给你买的面包。”
瓦勒里乌斯琢磨了一下这个建议，觉得好像可行，可他还是拉不下脸来，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堂堂始祖，跑去人类镇子上买面包？”
“哦。”
塞德里克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的戳穿。
“您上次还变成蝙蝠，飞出去偷看小孩爬墙呢。”
“……塞德里克。”
“主人。”
“……你闭嘴。”
“遵命。。”
塞德里克鞠了个躬，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探头进来，顺嘴补了一句。
“主人，面包屋今天下午出炉新一批奶油卷，沈知意挺爱吃那个的，您要买的话趁早去。”
“毕竟稍稍晚了一点儿，那些就会被林小满全部吃完了。”
瓦勒里乌斯抄起画册，毫不犹豫的砸了过去。
塞德里克敏捷的脑袋一缩，让那画册砸在门板上，弹了一下，而后掉在了地上。
老管家弯着腰，把画册捡起来，放回了门边的架子上，然后笑眯眯地关上了门。
瓦勒里乌斯在书房里又转了两圈，然后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翻了翻。
他平时穿的都是黑色的、暗红色的、深灰色的长袍，翻来翻去没一件看着能穿去人类那儿买面包的。
他翻了半天，最后扯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外袍披上，把头发随便束了束，站在镜子前面照了一下，觉得自己看起来大概没那么吓人了，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走到城堡大门口的时候，塞德里克突然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个小布袋。
然后在他满脸茫然的视线里面开口解释：“rmb，买面包用的，人类货币。”
瓦勒里乌斯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布袋，又抬头看了看塞德里克，表情复杂得很，像是后知后觉自己踏入了什么陷阱。
“我怎么觉得，你早就准备好了？”
塞德里克微微躬身，没接话，一闪身便消失在了他眼前。
瓦勒里乌斯轻轻“哼”了一声，把布袋往袖子里一塞，抬脚往山下的小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