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瓦勒里乌斯这么长的一辈子里，头一回以普通顾客的身份走进人类的地盘。
以前他出门，要么是黑压压的一片蝙蝠开道，要么是塞德里克提前清场。
整条街清得干干净净，他那么走过去，连个活人都碰不着。
但这回不一样。
镇子虽小，但下午正是热闹的时候，街上有挎着篮子买菜的大娘，有蹲在墙根底下下棋的老头，还有几个小孩，此时正追着一只瘸腿狗满街跑。
瓦勒里乌斯一出现，街面上的声音明显矮了一截。
卖菜的大娘把篮子往怀里搂了搂，下棋的老头捏着棋子转过头来，连那只瘸腿狗，都下意识的夹着尾巴往墙根处缩了缩。
瓦勒里乌斯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心里反反复复的默念着一句话。
我是来买面包的，我是来买面包的，我是来买面包的，我是来买面包的……
面包屋在街角拐弯的地方，很是显眼。
浅黄色的门帘，红漆色的柜台，从那扇大大的窗户里头，能看见大半截内里温馨精致的模样。
面包店很是热闹，不大的门口，排了足足七八个人的小长队。
瓦勒里乌斯往队尾一站，前面的一个大娘登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默默的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排了没一会儿，林小满突然从店里面，探出了半个脑袋来。
羊毛卷的头发被烤炉热气烘得翘着，嘴里还叼着半块面包，只需一眼，就看见了队伍尾巴上那个黑乎乎的高个子。
“始祖大人？！”
他这明亮而又张狂的一嗓子喊出来，整条队伍的人都瞬间回过了头来。
瓦勒里乌斯面无表情地站在队尾，看着林小满叼着面包从店里冲出来，跑到了他跟前。
对方仰着脸，嘴里那半块松软的面包还没咽下去，此刻含含糊糊、风风火火的朝他嚷嚷：“您怎么来了！您也来买面包吗！您要吃什么！我给您拿！”
“排队。”瓦勒里乌斯很轻的启唇，低声说道。
他有些想逃走了。
“不用排队！您是始祖大人！”
偏偏林小满实在是太过热情，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就把他往店里面拖，“您要什么我直接给您装就好了！”
瓦勒里乌斯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皱着眉想抽回袖子，但林小满那力气大得跟头小牛犊似的，他要是硬抽，这小孩能当街就那样摔个大跟头。
于是瓦勒里乌斯只能臭着脸，耷拉着眼皮，就那样被一路拽进了店里。
路过柜台的时候，前面排队的人纷纷往两边让，眼神里写满了各色的、复杂交织的神情。
店里头暖烘烘的，烤炉的热气混着奶油和麦香，甜得有些腻人。
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刚出炉的面包，甜的咸的酥的软的，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
林小满把他拽到柜台前面，踮着脚指着架子，向他推销。
“这个这个这个，都好吃！您要尝尝哪个？”
瓦勒里乌斯扫了一眼架子，然后目光精准地定位到了盛着奶油卷的那一盘上。
“那个。”
他于是伸出苍白而细长的指尖，隔空很轻的点了点那处。
“奶油卷呀！”
林小满瞬间眯起眼睛来，手脚麻利地拿纸袋，给他装了两个。
这之后，他又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又往那里面多塞了一个。
“给您多装一个，您吃一个，知意哥哥吃一个，还有一个你们分着吃。”
他眼睛亮闪闪的，递出去纸袋的时候，还轻轻的小声补了一句话。
“始祖大人，你们要快快和好。”
瓦勒里乌斯接过纸袋，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摸出几张纸币来放在柜台上。
林小满看着那几张红彤彤的票子，缓慢的愣了一下，然后他挠了挠后脑勺：“始祖大人，您还付钱啊？”
“买东西哪有不付钱的。”
“可是这个店是您建的呀。”
“……少废话，收着。”
“哦哦，可是您给的太多了，三个奶油卷只需要36元。”
“剩下的留着存着。”
瓦勒里乌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转头就要走。
林小满嘿嘿笑着把钱收进钱盒里，又凑过来，轻轻压低声音。
“始祖大人，您是不是来找知意哥哥的？他今天没来，我早上叫他，他说不太舒服。”
瓦勒里乌斯的脚步瞬间顿住，他拎着纸袋的手指紧了紧，喉间微微有些发紧。
“他不舒服？”
“嗯，说是不太想动，早饭也没吃几口。”
林小满撇了撇嘴，一头小羊毛卷跟着一起耷拉下来。
“哥哥最近老是蔫巴巴的，我逗他他也不怎么笑。”
“始祖大人您去看看他呗，您去了他肯定高兴。”
瓦勒里乌斯沉默了一拍，把纸袋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往外走，没说好，却也没说不好。
“始祖大人您这就走啊？不多坐会儿？”
遥遥的，身后传来了林小满清亮的声响。
“不了。”
瓦勒里乌斯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
“你那个面包……卖得怎么样？”
林小满立刻笑开了花，眼睛黑黝黝的，里面盈满了感激和喜悦，“特别好！今天第三炉都快卖完了！”
他扬着眉梢，整个人看上去，完完全全的洋溢在了阳光里面。
“嗯。”瓦勒里乌斯点了点头，像是随意的问了一嘴。
闻言，这才满意的推门走了。
回城堡的路上，他不自觉的便走得比来时快。
袖子里那袋奶油卷散发着甜丝丝的热气，隔着一层纸袋加布料的隔绝都闻得到。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沈知意不舒服，早饭没吃几口，林小满逗他他也不开心。
他几乎是一路疾走着上了山，进了城堡大门，穿过长廊，拐到沈知意房间门口才猛地停下来。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袋，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忽然莫名的，觉得有点紧张。
活了三千年的始祖大人，站在一扇木门前面，突然的紧张了。
无声的站立了很久，瓦勒里乌斯最终还是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笃笃——”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便传来沈知意闷闷的声音：“谁呀？”
“我。”
又是一阵安静，比刚才的那阵还要长一点。
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门被缓慢的从里面拉开了，沈知意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有点乱。
他白皙的脸蛋上，眼底泛着点点的青意，但看见来的人是瓦勒里乌斯之后，那双湿漉漉的清透眼瞳还是微微的亮了一下。
不过转瞬之间，又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很快的便黯淡了下来。
“始祖大人。”他轻声叫了一句。
瓦勒里乌斯低头看着他，把袖子里那袋奶油卷掏出来，递到他面前。
沈知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纸袋，又抬头看了看瓦勒里乌斯那张没什么变化的、面无表情的脸。
“我去面包屋买的。”瓦勒里乌斯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话，但偏偏最后的那句强调，却还是泄露出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是我专门去买的。”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袋奶油卷，慢慢伸手接了过去。
纸袋热乎乎的，暖意从指尖一路钻进去。
“你那天在花园里说的话，我想好了。”
见对方接过了他买的面包，瓦勒里乌斯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他接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拒绝你。”
“我当时就是没想明白，我也喜欢你。”
他话难得说的乱七八糟的，可沈知意还是清晰的捕捉到了那处关键词。
他微微抬起头来，诧异的看着瓦勒里乌斯，嘴唇微微张着，好半天没说出话。
瓦勒里乌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了偏脸，补了一句：“你要是还愿意的话，那个伴侣什么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知意就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纸袋被挤得变了形，可怜的奶油卷们在里头闷闷地被挤压着，最后无奈的歪到一边去了。
瓦勒里乌斯僵了一下，然后很轻地抬起手来，按在沈知意后脑勺上。
“始祖大人。”沈知意闷在他胸口，声音含含糊糊的，“您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这还能有假？”
沈知意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完了又闷闷地补了一句：“那您以后别躲着我了。”
瓦勒里乌斯莫名的感觉一阵的尴尬和脸热，他很轻的垂了垂眼皮，然后才干涩的开口道歉。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会躲了。”
“嗯。”
沈知意小小声的开口，很轻的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我没有生气，也不会生您的气的，不需要向我道歉。”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抱了一会儿。
直到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了塞德里克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老管家极其刻意的端着一壶新茶从拐角出来，看见他俩抱在一块儿，脚步停都没停，面不改色地拐了个弯就往书房方向走了。
嘴里还哼着一小段跑调的、不知道到哪个世纪的曲子。
瓦勒里乌斯隔着沈知意的肩膀瞪了他一眼。
塞德里克头都没回，只抬起手来朝后面潇洒的摆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