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旧相册，翻开后，轻轻推到卡尔娅妮面前。
“这是纳吉尼。”
卡尔娅妮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相片上。
照片里的纳吉尼裹着一件明显太大的男式外套，侧脸对着镜头，背景是美国西部辽阔的荒原和血红色的晚霞。
她的表情很安静，眉眼间有一种疲惫过后的松弛，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卡尔娅妮的手指悬在照片上方，没有触碰，只是那样悬着，指腹微微颤抖。
“她……她笑起来是这样的。”她喃喃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母亲说过，纳吉尼姨妈小时候爱笑，后来就不笑了。我母亲说她最后一次见纳吉尼，是送她离开村子去外面避祸，那时候她才十几岁，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克雷登斯轻轻翻动相册，又翻出几张。
有一张是纳吉尼站在一个简陋的马戏团帐篷前，皱着眉头，满脸警惕；有一张是她在夜里烤火，火光映在脸上，眼神空茫；还有一张是克雷登斯偷拍的，她正在低头缝一件破衣服，神情专注，像个普通的女人。
“这些……都是她最后的日子吗？”卡尔娅妮问。
“算是是最后那些年。”克雷登斯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一直很苦。马戏团把她当怪物，后来跟着我们，总算好一些。但她经常忘记太多以前的事，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还有亲人。她只记得一些碎片，热带的雨林，蛇的呼唤，还有一个女人的背影。”
“那是很有可能是我母亲。”卡尔娅妮轻声说，“她最后的记忆，很像是我母亲的背影。”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水壶里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卡尔娅妮缓缓合上相册，双手捧在胸前，抬起头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她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克雷登斯先生。”她的声音平稳得出奇，“我想您应该知道，我时日无多了。”
克雷登斯点头。
“确实没错。”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臂。
克雷登斯这才注意到，她的袖子比之前长了些，遮住了手腕，但此刻她轻轻挽起袖口，露出一小截皮肤，那上面已经开始浮现淡淡的、细密的鳞片纹路，在火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我比母亲走得快。”卡尔娅妮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最多还有两三个月，我就会彻底变形。到时候，我会走进山里，找一处没有人烟的地方，然后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类卡尔娅妮了。”
克雷登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卡尔娅妮放下袖子，看着他：“你说，可以带我去看看纳吉尼生活过的地方。我很感激，真的。但我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死在路上。”卡尔娅妮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释然，
“我想死在这里，在这间我出生的屋子里，死在母亲生活过的地方。外面很好，但这里是我的根。我要守着这个根，走完最后的路。”
克雷登斯沉默了良久，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
“但是，”卡尔娅妮忽然站起身，走向小屋深处那扇一直紧闭的木门。
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昏暗，但隐约能看见里面铺着干净的草席，角落里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
她朝里面轻声说了句什么，用的是本地土语，语调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过了片刻，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七八岁的女孩，瘦小，皮肤是热带阳光晒过的浅棕色，头发乌黑浓密，编成一根粗粗的辫子。
她穿着一身干净但明显改过的旧衣服，一步一步走到卡尔娅妮身边，紧紧抓住母亲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克雷登斯。
那双眼睛，克雷登斯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心脏猛地收紧。
那是一双与纳吉尼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圆润，清澈，带着一种尚未被恐惧侵蚀的干净，但在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人类的光芒在流动。
“她叫瓦蒂。”卡尔娅妮低头看着女儿，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难以压抑的颤抖，“今年八岁。我的女儿，也是我们家族最后一个女孩子。”
克雷登斯慢慢蹲下身，让自己和那个小女孩平视。
瓦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松开母亲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我听妈妈说，你认识我妈妈的姨妈是吗？”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声音细细的，但很清晰。
克雷登斯点头：“是的。她叫纳吉尼，是我的爱人。”
“她漂亮吗？”
“漂亮。”克雷登斯想了想，认真地说，“你的眼睛，和她一样漂亮。”
瓦蒂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林间一闪而过的阳光，但卡尔娅妮在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地上。
她紧紧抿着嘴唇，一只手扶着女儿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紧了自己的衣襟，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在最后关头微微颤抖起来。
克雷登斯站起身，没有打扰她，只是轻轻把那个帆布包往前推了推。
“里面有一些吃的，还有几件衣服，给瓦蒂的。”他低声说，“我看着和你之前晾在外面的尺寸差不多。”
卡尔娅妮深吸一口气，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弯下腰，打开那个包。
她看到那罐咖啡豆，那两条纱笼，那盒巧克力，还有那瓶白兰地。
最上面，是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柔软的棉质小裙子，淡黄色的，上面绣着小朵的鸡蛋花。
她拿起那条裙子，手指抚过上面的绣花，忽然把裙子紧紧按在胸口，整个人蹲了下去，终于哭出了声。
瓦蒂走过去，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安静地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