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新左卫门在东宫门外站定时,康朝郑重地整理衣冠,躬身行礼。
“儿臣代父皇迎候大人,一路辛苦。”
柳生侧身避过半礼,抱拳还礼:“殿下折煞臣了。臣不过一介武夫,当不起殿下这般礼数。”
康朝微笑,没有再客套,只是侧身让开了通往内廷的路:“大人请。父皇已在西暖阁等候。”
说罢,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没有回头。
柳生望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心中微微一动——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要沉稳。东大寺的血案似乎没有击垮他,反倒磨掉了一层浮躁。
他收回目光,迈步向内廷走去。
穿过乾清门,沿着廊庑向北,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迎了上来,单膝跪地:“卑职耿仲裕,参见缇帅!”
柳生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约莫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眉宇间有一股子精干之气。柳生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当年在皮岛被俘后编入锦衣卫的东江镇旧卒,因为通晓满语和蒙古语,被破格提拔做了百户。
“起来吧。”柳生淡淡道,“带路。”
耿仲裕起身,侧行半步在前引路,腰背挺得笔直。
柳生跟在他身后,目光掠过廊柱上斑驳的朱漆,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好在陛下天启三年就终结了乱世。若是再拖几年,等到东江镇彻底糜烂,毛文龙麾下那些骄兵悍将闹将起来,黄龙那样的老实人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驱散。
耿仲裕在一扇朱漆门前停下脚步,低声道:“缇帅,陛下就在里面。罗桑法师也在。”
柳生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佛堂。迎面是一尊鎏金的释迦牟尼佛像,螺髻庄严,垂目含笑。佛像左侧供着弥勒佛,右侧则是三头六臂的大威德金刚,怀抱明妃,脚踏莲台,面目狰狞而威严。
香烟缭绕中,一个穿着绛红色僧袍的老喇嘛正盘坐在蒲团上,低声诵经。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而在佛像前的供台上,柳生的目光忽然被一尊尺许高的金佛吸引住了。
那是一尊大黑天像——嘛哈噶喇。三目圆睁,獠牙外露,脚踏仰卧之人,手持钺刀和颅器。造型粗犷而充满力量感,与中原佛造像的温润风格截然不同。
柳生心中一动。这尊佛像他认得——元朝忽必烈时期,八思巴为国师时所铸的嘛哈噶喇金佛,曾供奉于五台山,后随元亡而失踪。没想到竟出现在了这里。
看来陛下这几年,着实搜罗了不少好东西。
诵经声停了。
老喇嘛睁开眼睛,目光平和地落在柳生身上。他缓缓站起身,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贫僧罗桑·却吉坚赞,见过朱后府。”
柳生心头一跳。
朱后府——这个称呼他从未听过。但转念一想,赖陆恢复建文皇统,以朱姓赐予功臣,他柳生新左卫门早已被赐名朱新左,领锦衣卫指挥使衔。喇嘛称他“朱后府”,是以朝廷官职相称,而非以日本旧名。
他当即撩袍跪倒,俯身叩首:“臣朱新左,参见法师。”
罗桑走上前来,伸出右手,轻轻按在柳生的头顶。那只手枯瘦而温热,掌心带着檀香的气息。
“愿佛祖护佑施主,智慧如海,勇猛如山。”
低沉的呢喃声中,柳生感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头皮渗入,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注入了他的身体。他垂下眼帘,任由那只手在头顶停留了三息,然后缓缓移开。
柳生起身,目光越过罗桑的肩膀,看到了佛堂深处的那个人。
赖陆盘腿坐在一张矮榻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夹袍,没有戴冠,头发随意束在脑后。他手里捻着那串琥珀色的念珠,神情闲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柳生上前几步,重新跪倒,额头触地:
“臣朱新左,参见陛下。愿陛下——”
他顿了顿,改了称呼:
“乌苏·嘎鲁图汗,万寿无疆。”
赖陆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他低头看着柳生伏在地上的身影,手指缓缓捻过一粒念珠,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乌苏·嘎鲁图汗’——朕有好些年没听你这么叫过了。”
柳生没有抬头:“臣在名护屋时听闻,草原上有人称陛下为乌苏·嘎鲁图汗。臣以为,陛下既然领有这个名号,臣便当以此号朝见。”
赖陆轻笑了一声:“起来吧,坐到这边来。”
柳生起身,在矮榻对面的锦墩上坐下。他的目光扫过佛堂的陈设——除了那三尊主佛和嘛哈噶喇金佛之外,墙壁上挂着几幅唐卡,描绘的是胜乐金刚和密集金刚的双身像。角落里有一座紫檀木的多宝格,上面摆着几卷贝叶经和铜质法器。
整个佛堂不大,但陈设精致而肃穆,处处透露出主人对此地的用心。
柳生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佛堂西侧的那扇小门。
赖陆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回过头来,语气随意地问道:“朕听说,你以前说过——历史上的雍正皇帝喜欢在西暖阁设小佛堂,批阅奏折的间隙就去拈香诵经?”
柳生心头一凛,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眼被捕捉到了。他低下头:“臣……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赖陆笑了笑,伸手拿起矮几上的一卷文书,漫不经心地翻了翻:“雍正皇帝还要五十三年才出生呢。不过眼下倒是有一位光复皇帝在这儿。你给朕点评点评——朕这个小佛堂,比起雍正的西暖阁如何?”
柳生感觉后背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
他缓缓起身,重新跪倒在地:“陛下国祚万万年,绝不会有其他王朝之君。”
佛堂里安静了一瞬。
赖陆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柳生,手指停在念珠上,一动不动。空气中只剩下铜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赖陆忽然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起来吧。咱们都从现代来的,谁还不知道谁?再强大的帝国,也扛不住未来工业革命的变革。朕不过是给这个国家多攒一点家底罢了。”
柳生跪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敢接这句话。
若是附和“陛下说得是”,那就等于承认大明的国祚不过几百年,这是妖言惑众。若是坚持说“国祚万万年”,又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侍君不诚。
他索性跪着不吭声。
赖陆看他僵在那里,也不勉强,自顾自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行了,别在那儿杵着了。坐回来。”
柳生如蒙大赦,起身坐回锦墩上,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赖陆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但也没有继续逗他,而是话锋一转:“你我自尾张起兵前就认识了。你的前妻阿椿,还是我托佐助给你找的。如今的夫人徐清杳,定国公的嫡女,也是我给你保的媒。说起来,你的终身大事,我可没少操心。”
柳生垂下眼帘:“陛下厚恩,臣铭感五内。”
“少来这套。”赖陆摆了摆手,“你一进门就喊我‘乌苏·嘎鲁图汗’,想必是已经知道了——草原上有人想办忽里勒台大会。”
柳生抬起头,目光与赖陆对上:“臣知道。”
赖陆从矮几上拿起一份奏疏,随手抛了过去。柳生双手接住,展开来看。
上面的字迹工整而谨慎,显然是经过反复斟酌的措辞:
“臣素巴第谨奏:今有喀尔喀各部公议,推举臣为额尔德尼毕锡哷勒图扎萨克图汗。各部并议,拟于杭爱山南麓举办忽里勒台大会,商讨布里亚特部与罗刹人勾结侵扰牧地一事。臣万死不敢专擅,特此奏闻圣听。此次大会绝非为大元选汗,亦不敢有违朝廷法度,仅为平息边患、安定部众。伏惟圣鉴。”
柳生看完,将奏疏合上,沉默了片刻。
“陛下,”他开口道,“臣斗胆直言——这份奏疏,措辞虽然恭谨,但‘忽里勒台’四个字一出,就已经是死罪了。”
赖陆挑了挑眉:“哦?怎么说?”
柳生坐直了身子,声音平稳而清晰:“元制,忽里勒台乃帝国最高权力会议,召集之权仅限于大汗、黄金家族宗王,或大汗指定的继承人。《大扎撒》明文规定——未经推选而自立为汗者,处死。私召忽里勒台者,以谋反论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元朝两百年,因忽里勒台引发的血案不胜枚举。1251年,窝阔台系宗王因‘后期不至’被流放处死;1260年,忽必烈与阿里不哥各自召开忽里勒台,直接引发了长达四年的内战。素巴第身为札萨克图部首领,论血统不过是达延汗幼子之后,论官职不过是外喀尔喀一部之长——他有什么资格召集忽里勒台?”
赖陆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柳生又道:“若他只是想处理牧场纠纷、调解部落矛盾,那叫‘部落议事会’,需提前向宣慰司报备,经批准后方可举行。若擅自使用‘忽里勒台’之名,便是僭越礼制,依律当削爵、夺部众,严惩不贷。”
他说完,抬眼看向赖陆:“素巴第明知这是忌讳,却依然用了这四个字。臣斗胆猜测——此事恐怕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赖陆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酒窝:“接着说。”
柳生深吸一口气:“臣怀疑,素巴第此举,背后有和硕特部的影子。图鲁拜琥——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固始汗——他才是真正想从中渔利的人。”
赖陆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畅快。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没错。原本的历史上,图鲁拜琥能拉拢罗桑·却吉坚赞,以护教法王的身份入藏,建立和硕特汗国。但现在嘛……”
他转头看了一眼供台前正在整理经卷的罗桑·却吉坚赞,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活佛已经进京了。他这个护法金刚,如今倒成了想要强取豪夺的外人。”
柳生垂下眼帘:“陛下圣明。”
赖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柳生:“行了,这些弯弯绕绕朕心里有数。你刚才说素巴第的奏疏是死罪——那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
柳生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臣以为,陛下现在不宜对素巴第动手。”
“哦?”
“素巴第既然敢上这道奏疏,说明他已经做好了被朝廷问责的准备。他甚至可能希望朝廷降罪——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以‘受朝廷迫害’为由,名正言顺地召集各部,把原本的非正式聚会变成真正的反抗联盟。”柳生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陛下若现在治他的罪,反而是成全了他。”
赖陆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柳生。
过了片刻,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说,你登船之前还有一个同伴?”
柳生一愣,随即点头:“是。那人名叫小幡景宪,原是武田家的旧臣,后来辗转到了川越藩,担任兵法指南役。如今年纪大了,想到中原来看看。臣想着此人精通兵法,或许能给兵部添个帮衬。”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书册,双手奉上:“这是他毕生心血所着——《甲阳军鉴》补订本。臣斗胆带来,请陛下御览。”
赖陆接过书卷,解开油布,露出一部略显陈旧的和装书册。他翻开扉页,目光扫过目录,然后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佛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赖陆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武田胜頼灭亡後追记”。
他抬眼看了看柳生,又低头看了看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
“高坂昌信……是哪一年去世的?”
柳生答道:“天正六年,西历1578年。”
赖陆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敲了敲:“那武田胜赖灭亡,是天正十年,1582年。也就是说,昌信死了四年之后发生的事情,这本书里却有详细的记载?”
他没有等柳生回答,继续往后翻了几页,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扫过。越看,他的表情就越微妙。
最终,他合上书卷,抬头看向柳生:“这本书,有多少是小幡景宪写的?”
柳生坦然答道:“回陛下——此书最初确是武田家臣高坂昌信所作,但仅有昌信在世时记录的部分。胜赖灭亡之后的篇章,以及书中大量的注解、评述、兵法心得,皆是景宪补订。此外,书中还有三卷独立的兵法论——《竜虎豹》,是景宪本人的着作。”
赖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
他将书卷放在矮几上,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一个德川忠长的家臣,带着武田家的兵书,漂洋过海来到北京——你说,朕该怎么用他?”
柳生听出了赖陆话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之意。
他知道,赖陆对德川家光的冷淡是出了名的——嫌那个孩子相貌丑陋,又有些口吃,不似人君之相。相比之下,次子忠长更得宠爱。但即便如此,小幡景宪毕竟是忠长的家臣,贸然重用,难免引人猜疑。
柳生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答道:“臣以为,甲州兵法虽不及陛下用兵如神,但胜在小巧精细。景宪此人,长于阵法编排、后勤调度、情报收集——这些都是大军团作战之外的功夫。西伯利亚地广人稀,大军团施展不开,反倒是小股精锐配合当地向导的模式更为实用。景宪的兵法,或许能在那里派上用场。”
赖陆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低头看着那卷《甲阳军鉴》,手指在书脊上来回摩挲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对侍立在门口的李朝钦吩咐道:“去,把小幡景宪宣到西暖阁来。”
李朝钦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赖陆站起身,将念珠重新绕在手腕上,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去西暖阁说话。这佛堂里烟熏火燎的,待久了头疼。”
他迈步走出佛堂,柳生紧随其后。
西暖阁就在佛堂隔壁,是一间不大的书房。北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类卷宗和典籍。南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有一盏未灭的烛台。
赖陆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下首的锦墩:“坐。”
柳生依言坐下。
不多时,李朝钦领着一个老者走了进来。
那老者看上去约莫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但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脚踩布鞋,打扮朴素得不像是一个能出入宫廷的人。但他的眼神却很亮——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之后的通透。
他在门槛外就跪了下来,俯身叩首:“草民小幡景宪,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赖陆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番,才开口道:“抬起头来。”
小幡景宪依言抬头,目光平视前方,既不躲闪,也不逼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赖陆问道:“你是哪里人?”
“回陛下,草民本是甲斐国人。先祖世居巨摩郡,世代为武田家臣。”
“甲斐……”赖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后来怎么到了川越?”
小幡景宪沉默了一瞬,然后答道:“天正六年,武田胜赖公在长筱战败,武田家日渐衰微。天正十年,胜赖公自尽于天目山,武田家断绝。草民辗转流离,先后仕于北条、德川两家。庆长三年,草民从德川秀忠公处出奔,此后浪迹诸国,钻研兵法。直至德川忠长公受封川越,草民才得以兵法指南役的身份寄身于川越藩。”
赖陆听完,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拿起手边的那卷《甲阳军鉴》,随手翻到某一页,问道:“朕看你书中所写,武田家的‘一备’大约是六百余人,其中骑兵五十,步兵近四百,其余为后勤辅兵。为何这样配置?”
小幡景宪不假思索地答道:“回陛下——甲斐多山少田,产马有限,养不起太多骑兵。五十骑已是倾尽国力所能维持的精锐。但这五十骑皆是精选之士,一人配两马乃至三马,战时机动如风,可冲阵、可包抄、可追击。步兵虽多,实为依托骑兵核心展开。至于辅兵——甲斐道路艰险,补给不易,若无足够人手转运粮秣器械,大军不出十日便会断粮。”
他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乃武田家因地制宜之法。若换作平原旷野之地,或水网纵横之乡,此法便不适用。”
赖陆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将那卷书合上,放在案角,然后抬眼看向小幡景宪:
“朕听说,你还写了一部兵法,叫《竜虎豹》?”
小幡景宪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是。那是草民晚年所作,分‘龙’、‘虎’、‘豹’三卷,分别论述大将、部将、士卒三级之职责与修养。相较于《甲阳军鉴》的实录性质,《竜虎豹》更像是草民个人的兵法心得,不值一提。”
赖陆笑了一声:“值不值得提,朕看了再说。李朝钦——”
“奴婢在。”
“把这卷书收好,送到朕的案头来。”
李朝钦躬身接过书卷,退到一旁。
赖陆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涌入室内,带着残雪和泥土的气息。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说道:
“小幡景宪。”
“草民在。”
“朕给你一个官做——你先在兵部挂个员外郎的衔,跟着柳生办事。至于具体做什么,让柳生告诉你。”
小幡景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草民……领旨谢恩。”
赖陆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退下吧。”
柳生和小幡景宪一同退出西暖阁。
走出乾清门的那一刻,柳生注意到小幡景宪的脚步有些飘忽。他伸手扶了一把老人的胳膊,低声道:“稳住。”
小幡景宪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身形,转头看向柳生,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缇帅……陛下他……”
“陛下怎么了?”
小幡景宪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没什么。只是觉得……陛下的眼睛,好像能看穿人心似的。”
柳生没有接话。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正沉入西山,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暗红色。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素巴第的奏疏,图鲁拜琥的算计,西伯利亚的皮毛,还有那些流亡的荷兰商人。
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