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新左卫门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处，耿仲裕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站在廊下，目送那位传说中的锦衣卫指挥使远去，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方才柳生经过他身边时，虽然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但那一眼扫过来，耿仲裕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不是杀气，而是一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
他正出神间，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耿仲裕回头，看到一个身穿青色飞鱼服的中年武官正从甬道那头走来。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下颌蓄着短髯，步伐不疾不徐，腰间挂着一把绣春刀，刀鞘上的铜饰擦得锃亮。
耿仲裕连忙躬身：“卑职参见刘爷！”
来人正是锦衣卫中千户所千户刘侨。他见耿仲裕行礼，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你且在此候着。待换班时，有件大事要吩咐你去做。”
耿仲裕心中一凛，连忙抱拳：“卑职遵命。”
刘侨没有再说什么，整了整衣冠，转身向西暖阁的方向走去。
他在西暖阁门外站定，隔着门帘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卑职中千户所千户刘侨，奉命前来。”
门内安静了一息，然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刘侨伸手推开朱漆木门，迈步跨过门槛，然后在门内三步处单膝跪地，抱拳道：“卑职刘侨，参见陛下。”
赖陆坐在书案后，面前的奏疏已经批阅完毕，整齐地摞在一旁。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吹着浮面上的茶叶，听到刘侨的声音，抬眼看了一下，然后随口问道：“刘侨，你是哪一年的武进士？”
刘侨心头微微一动——陛下登基以来，从未问过他的履历。今日忽然提起，必有缘故。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恭敬答道：“回陛下，臣于万历二十年应武举，中式壬辰科武进士。”
赖陆点了点头，放下茶盏，从案头抽出一份早已写好的手谕，又拿起一枚印章，在手谕上盖了下去。他将手谕折好，递给身边的李朝钦，然后对刘侨道：“你先去把经常进宫奏对的那位老先生找来。然后——持朕的手谕，去看看毛振南写反诗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侨双手接过李朝钦转递过来的手谕，入手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朱印——那是皇帝直属千户所的专用印信，持此手谕，可绕过北镇抚司独立办案，调用本所兵力跨区域缉捕、审讯，结果直接奏报皇帝，锦衣卫指挥使及北镇抚司均无权干预。
“臣领旨。”刘侨将手谕贴身收好，后退三步，然后转身走出了西暖阁。
直到走出门外，被冬日的冷风一吹，刘侨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
方才陛下的问话，看似随意，却让他心里翻涌不休。
刘侨记得很清楚——伪天启三年三月，也就是光复二年三月，当今皇帝麾下大将军袁崇焕破蓟镇，再破北京。那场仗打得天昏地暗，他生父刘承启奉命掩护皇后张嫣撤离，堂叔兼养父刘承禧则掩护燕庶人朱由校逃出京师。结果两人皆在乱军之中被杀，朱由校和张嫣也双双被擒。
消息传来时，刘侨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他出身麻城刘氏，高祖刘天和是嘉靖朝名臣，官至兵部尚书、太子太保；祖父刘守有执掌锦衣卫十五年；生父和养父也都是锦衣卫千户——这样的家世，与新朝皇帝之间隔着的，是整整一个旧朝的恩恩怨怨。
但出乎意料的是，陛下并没有株连他。只是免了他的北镇抚司镇抚使之职，将他调到了中千户所做了一名千户。品级没降多少，职权却缩了一大截——北镇抚司掌诏狱，可直达天听；中千户所虽说也是皇帝直属，但平日里不过是些仪仗、传旨、护卫的差事，与北镇抚司不可同日而语。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前朝的皇后张嫣，在凤阳关了几个月后竟然被接了回来，成了新朝天子的惠妃。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刘侨至今没有想明白。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琢磨——陛下今日忽然问起自己的履历，是什么意思？是打算启用自己，还是……在敲打什么？
他想起自家与燕王一系的牵扯。麻城刘氏三代为官，从高祖刘天和起就是嘉靖朝重臣，祖父刘守有执掌锦衣卫十五年，虽然后来因为被划为张居正一党而失势，但人脉犹在。到了万历晚年，他自己也做到了北镇抚司镇抚使，虽然因为得罪了魏忠贤而被闲置，但毕竟还没有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可这些陈年旧账，在改朝换代之后，会不会被人翻出来？
刘侨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驱散。他快步走出宫门，在门口看到了正在等候的耿仲裕。
“刘爷！”耿仲裕迎了上来。
刘侨摆了摆手：“跟我走一趟。先去请那位老先生。”
耿仲裕愣了一下：“老先生？”
“就是那个泰西老头。”刘侨边走边说，“经常进宫奏对的那个，伊萨克·勒梅尔。”
耿仲裕恍然大悟，连忙跟上刘侨的脚步。
两人出了长安街，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门脸朴素，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但刘侨知道，这座宅子的主人，绝非寻常商贾。
他第一次见到伊萨克·勒梅尔，是在长安门外的一个棋摊边上。
那天刘侨刚好休沐，路过长安门时，看到一个高鼻深目的泰西老头正蹲在路边，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下象棋。那老头穿着大明常见的青布直裰，头上却是一头棕黄色的卷发，五官深邃得像是石刻的一般，在一群黑发黑眼的百姓中间格外扎眼。
刘侨不由得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那老头下棋的路数很怪——不按棋谱走，不讲章法，却总能在看似杂乱无章的落子中找到一条出人意料的路径。几盘下来，那老汉被他杀得丢盔弃甲，连连摆手说不下了。
刘侨当时心想：这泰西人倒是有点意思。
后来他才知道，那老头就是经常被李朝钦领进宫去的“老先生”。起初他以为那是经筵讲官——可他在文渊阁从未见过此人。后来又琢磨可能是詹事府的詹事，可也不像。直到有一次，他忍不住向李朝钦打听，李朝钦只是笑着说了一句：“那位先生啊，就是个做买卖的。”
刘侨不信。一个做买卖的，能隔三差五被皇帝召见？能在大内行走如入无人之境？
但伊萨克·勒梅尔每次见到他，都只是笑眯眯地说同一句话：“刘大人，老夫不过是个区区商贾罢了。”
刘侨懒得再问了。
他在宅门前停下脚步，示意耿仲裕上前敲门。不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仆人打开了门。
“劳烦通报，”刘侨拱了拱手，“锦衣卫中千户所千户刘侨，奉旨前来，请伊老先生入宫奏对。”
仆人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进去。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玄色夹袍的泰西老者出现在门口。他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满头棕黄色的卷发已经花白，但腰背挺直，步履稳健。他的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杖头镶着一块温润的白玉——那是赖陆赐给他的。
“刘大人。”伊萨克·勒梅尔微笑着拱了拱手，一口官话说得比许多南方官员还标准，“又见面了。”
刘侨还了一礼：“老先生，陛下召见，请您随我入宫。”
伊萨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回头对仆人交代了几句，然后跟着刘侨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
耿仲裕拉开马车门，伊萨克弯腰钻了进去。刘侨正要跟上，余光忽然瞥见伊萨克腰间挂着一件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皮革袋子，袋口用绳子系着，看上去平平无奇。
但刘侨注意到，那袋子的皮革质地很特殊，不像中原常见的牛皮或羊皮，倒像是某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没有多问，也跟着上了车。
马车启动，沿着长安街缓缓向西驶去。车厢内，三人相对无言，只听得见车轮碾压冻土的嘎吱声和马匹偶尔的响鼻声。
刘侨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西暖阁中的那一幕——陛下问他“是哪一年的武进士”，那语气听起来随意，但刘侨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透过车窗帘的缝隙，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毛振南写反诗……这事儿他隐约听说过。据说是个江南的落魄书生，喝了点酒，在秦淮河边的酒楼里题了一首诗，诗中暗讽朝廷新政，被巡城的兵丁拿了个正着。案子不大，按理说交给应天府或者按察使司处理就是了，何至于惊动锦衣卫，而且还是皇帝直属的中千户所？
刘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看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伊萨克·勒梅尔，又看了看身边正襟危坐的耿仲裕，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算了，到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