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侨领着伊萨克·勒梅尔走进西暖阁时，赖陆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册子，看得入神。下首的锦墩上，还坐着一个穿着青色直裰的老者——正是上午刚被授予兵部员外郎衔的小幡景宪。
听到脚步声，赖陆抬起头来，目光在伊萨克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将手中的册子往案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来了？坐。”
伊萨克躬身行礼，然后在左侧的锦墩上坐下。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小幡景宪——一个陌生的东方老者，面容清瘦，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沉稳而内敛。伊萨克心里暗暗揣测这人的身份，但面上不动声色。
耿仲裕则没有入座的份儿。他在门内向赖陆行过礼后，便退到门外廊下侍立，顺手带上了门。
赖陆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在伊萨克和小幡景宪之间来回一扫，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伊萨克，这位是朕上午刚任命的兵部员外郎，小幡景宪。他刚从日本过来，精通兵法，朕让他来听听你的方案。”
伊萨克心中了然，起身向小幡景宪拱了拱手：“原来是兵部的大人，失敬。”
小幡景宪也起身还礼，操着一口略带口音的汉语说道：“不敢。老夫初来乍到，对北地情形一无所知，今日是来向老先生学习的。”
两人重新落座。赖陆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伊萨克身上：“说吧，你的西伯利亚皮毛公司，打算怎么搞？”
伊萨克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回陛下，草民的设想，是建立一个以鄂毕河为中轴的贸易网络。”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折叠好的地图，在矮几上展开。那是一幅手工绘制的地图，线条细致，标注密密麻麻，涵盖了从乌拉尔山脉以东一直到勒拿河流域的广大区域。
“陛下请看，”伊萨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鄂毕河、叶尼塞河、勒拿河——这三条大河自南向北流入北冰洋，构成了西伯利亚的天然交通干线。草民以为，朝廷无需全线铺开，只需在三条河流的关键节点上各设一座棱堡，便可控制整个西伯利亚的皮毛贸易。”
小幡景宪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眉头微微皱起。他伸手指了指鄂毕河下游的一大片空白区域，问道：“老先生，这一带是什么地貌？是平原还是山地？冬季积雪有多深？河流封冻期有多长？”
伊萨克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点头——这老头问的问题很实在，不是那种纸上谈兵的人。
“回大人，”伊萨克指着那片空白区域解释道，“这一带是西西伯利亚平原，地势低平，多为沼泽和针叶林。冬季气温常在零下四十度以下，积雪可没膝乃至齐腰。鄂毕河每年十月下旬开始封冻，直到次年四月下旬才解冻，封冻期约六个月。”
小幡景宪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六个月封冻期……也就是说，一年之中，只有半年可以利用水路运输。剩下的半年，只能依靠雪橇和狗队。”
“正是。”伊萨克点头，“所以草民在设计贸易网络时，特意考虑了冬季运输的问题。棱堡之间除了夏季的河道运输之外，冬季还会开辟雪橇道，沿途设置驿站，每隔五十里设一处补给点，配备干柴、粮食和药品。”
赖陆一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这时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伊萨克，你打算在第一座棱堡里驻扎多少人？”
伊萨克显然早有准备：“回陛下，草民以为，第一座棱堡应驻扎不少于三百名精锐士兵，配备火枪、轻型火炮和足够的弹药。此外，还需配备一百名工匠和杂役，以及五十名翻译和向导。”
“三百人？”小幡景宪皱了皱眉，“老先生，请恕老夫直言——三百人撒在西伯利亚那种地方，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伊萨克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大人说得有理。三百人的确不多，但草民的目的，从来不是靠这三百人去征服西伯利亚。草民的目的，是用这三百人守住一座棱堡，然后用这座棱堡作为支点，撬动整个西伯利亚的贸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西伯利亚的真正主人，不是俄罗斯人，也不是蒙古人，而是那些生活在森林和冻土上的部落——奥斯恰克人、萨莫耶德人、通古斯人、雅库特人。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那里，熟悉每一片森林、每一条河流。他们才是西伯利亚最好的猎手，也是最好的皮毛供应者。”
“俄罗斯人之所以能在西伯利亚站稳脚跟，不是因为他们人多，而是因为他们掌握了火器，并且懂得如何利用部落之间的矛盾——拉一批、打一批、分化一批。草民以为，朝廷完全可以借鉴俄罗斯人的做法，甚至做得更好。”
赖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说具体点。”
“是。”伊萨克坐直了身子，“草民的计划是：第一年，在鄂毕河中游筑一座棱堡，以此为基地，与周边的奥斯恰克部落建立贸易关系。朝廷可以提供火器、铁器、布匹、食盐等物资，换取他们的皮毛和忠诚。同时，招募部落中的年轻人充当向导和辅助兵力，逐步扩大影响力。”
“第二年，以第一座棱堡为依托，向东推进至叶尼塞河流域，修筑第二座棱堡。同时，派人联络叶尼塞河流域的通古斯部落，与他们建立类似的贸易关系。”
“第三年，再向东推进至勒拿河流域。如此循序渐进，用五年到十年的时间，建立起一个覆盖整个西伯利亚的贸易网络。”
小幡景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道：“老先生的计划，听起来很周全。但老夫有一个疑问——”
“大人请讲。”
“西伯利亚地广人稀，从鄂毕河到勒拿河，直线距离就有三千多里。沿途的部落数以百计，语言不通，习俗各异。老先生如何保证，那些部落会老老实实地和朝廷做生意，而不是半路劫了商队就跑？”
伊萨克微微一笑：“大人问得好。这个问题，草民想了很久，最终的答案是——让他们离不开朝廷。”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朝廷提供的火器、铁器、布匹、食盐，都是部落自己无法生产的。一旦他们习惯了这些物资，就很难再回到从前那种自给自足的生活。”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朝廷可以派出工匠，帮助部落改善居住条件、提高狩猎效率。比如教他们建造更保暖的木屋，制作更高效的陷阱和捕兽夹。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会让部落对朝廷产生依赖。”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朝廷要在各个部落之间制造竞争。表现忠诚的部落，可以获得更多的物资和更好的待遇；心怀异志的部落，则会受到贸易封锁甚至武力惩罚。这样一来，部落之间会互相监督、互相举报，因为他们知道，邻居的背叛会损害自己的利益。”
小幡景宪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老先生此计，可谓深谋远虑。”
伊萨克谦虚地欠了欠身：“大人过奖了。草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这些手段，当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都用过。”
赖陆听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伊萨克，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常规操作。朕想知道的是——你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
伊萨克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赖陆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朕的意思是——你刚才说的那些，换任何一个有点脑子的商人来，都能想得到。朕想知道的是，你有什么别人想不到的招数？”
西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伊萨克低下头，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犹豫：“草民……确实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只是这个想法有些冒险，草民一直不敢提出来。”
“说来听听。”
伊萨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草民建议——朝廷不妨在暗中支持一支‘野商队’。”
“野商队？”赖陆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就是一支不受朝廷直接管辖、不悬挂大明旗帜、不携带任何官方文书的商队。”伊萨克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支商队的任务，不是正经做生意，而是——搞破坏。”
赖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继续说。”
“西伯利亚的俄罗斯人据点，大多兵力薄弱，防守松懈。但他们有一个优势——他们有沙皇的旗号，可以调动各地的哥萨克和部落武装。朝廷如果公开出兵攻打这些据点，就等于和俄罗斯正式宣战。但如果是一支‘来历不明’的野商队做的，那就不一样了。”
伊萨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双手奉上：“这是草民搜集到的一些情报——今年秋天，有一支自称‘张氏皮毛’的商队，在西伯利亚干了几件大事。”
赖陆接过纸条，展开来看。纸条上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的：
“八月，张氏商队买通奥斯恰克部落，袭击托博尔斯克以南的一处俄国税站，杀死哥萨克十一人，焚毁税站，抢走貂皮两百余张。”
“九月，张氏商队冒充布哈拉商人，在额尔齐斯河畔伏击了一支布哈拉汗国的商队，劫走货物若干，事后将尸体抛入河中，伪装成俄匪所为。”
“十月，张氏商队与一支布里亚特部落发生冲突，双方激战半日，张氏商队以火器优势击溃布里亚特人，俘虏二十余人，后将其卖为奴隶。”
赖陆看完，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将纸条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了敲：“张献忠这小子，还真是个土匪坯子。”
伊萨克苦笑了一声：“陛下圣明。张大人做事……确实不拘一格。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做法虽然粗暴，却非常有效。短短几个月，他就在西伯利亚打出了名声。现在很多部落都知道，有一支‘不讲规矩’的大明商队，惹不起。”
赖陆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天花板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道：“伊萨克，朕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张献忠的做法，和你那套‘棱堡推进’的方案，哪个更好？”
伊萨克沉默了一瞬，然后坦诚地回答：“回陛下——短期来看，张大人的做法见效更快，成本更低。但长期来看，草民的方案更稳妥，更可持续。”
“为什么？”
“因为张大人做的那些事，本质上是在透支朝廷的信誉。”伊萨克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买通部落袭击俄国税站，俄国人迟早会查到幕后主使。到时候，俄国人不会去找张献忠报仇，而是会把这笔账算到大明头上。他伏击布哈拉商队，布哈拉汗国也会把这笔账算到大明头上。短期来看，他确实赚到了钱；但长期来看，他是在给朝廷树敌。”
赖陆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转头看向小幡景宪：“景宪，你怎么看？”
小幡景宪一直在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听到赖陆点名，他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回陛下，老夫以为——伊老先生和张大人，其实都没有错。他们只是站在不同的位置上，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哦？这话怎么说？”
“伊老先生是商人出身，他看重的是长远利益和可持续的经营。所以他提出了棱堡推进的方案，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这是商人的智慧——不求速胜，但求不败。”
赖陆点了点头：“那张献忠呢？”
“张大人是流寇出身，”小幡景宪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看重的是短期收益和生存机会。所以他选择了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方式——抢劫。这是流寇的智慧——不求长远，但求当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老夫以为，这两种做法，各有优劣。伊老先生的方案，适合朝廷主导的正规经营；张大人的做法，适合民间商队的自发扩张。两者并不矛盾，甚至可以互为补充。”
赖陆听完，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互为补充？怎么个互补法？”
小幡景宪站起身来，走到矮几前，指着那张地图说道：“陛下请看——西伯利亚如此广阔，朝廷不可能在所有地方都派驻军队、修筑棱堡。那些棱堡覆盖不到的区域，完全可以放手让民间商队去闯。他们成功了，朝廷可以顺势收编；他们失败了，朝廷也可以推说‘不知情’，不至于损伤国体。”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换句话说——伊老先生负责‘建’，张大人负责‘闯’。一个稳扎稳打，一个四处点火。两者并行不悖，反而能让朝廷在西伯利亚的影响力迅速铺开。”
西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赖陆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天花板上停了好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景宪，你这脑子，确实好使。”
小幡景宪躬身道：“陛下谬赞了。老夫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
赖陆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涌入室内，带着残雪和泥土的气息。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说道：
“伊萨克，你的方案，朕原则上同意。但有几个地方需要修改。”
伊萨克连忙起身：“请陛下示下。”
“第一，”赖陆竖起一根手指，“棱堡的选址，不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朕会派工部的人和你一起去实地勘察，确定具体位置后再动工。”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护卫司的统领，由朝廷任命。你可以推荐人选，但最终决定权在朕手里。”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特许状的发放，必须经过户部和锦衣卫的双重审核。朕不希望看到有人拿着朝廷的特许状，暗地里却和俄国人勾勾搭搭。”
伊萨克一一记下，然后躬身道：“草民遵旨。”
赖陆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伊萨克身上，语气缓和了一些：“至于张献忠那边——朕会派人去敲打敲打他，让他收敛一点，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西伯利亚那么大，容得下几家商号一起发财。没必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
伊萨克松了一口气：“陛下圣明。”
赖陆挥了挥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回去把方案写成正式的奏疏，送到通政司来。”
伊萨克躬身行礼，然后倒退几步，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赖陆忽然叫住了他。
伊萨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陛下还有何吩咐？”
赖陆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个貂皮袋子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道：“那个袋子，朕留下了。”
伊萨克愣了一下，随即解下皮袋，双手奉上：“陛下喜欢，是草民的荣幸。”
赖陆接过袋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放在了案角：“去吧。”
伊萨克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走出了西暖阁。
耿仲裕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老先生，卑职送您回去。”
伊萨克点了点头，跟着耿仲裕沿着宫道向外走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摇曳出一片昏黄的光晕。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
耿仲裕心里一直在琢磨今天的事儿。上午接了刘侨的命令去请伊萨克，下午又跟着刘侨去了一趟杭州会馆调阅案卷，晚上又被派来送伊萨克回去——这一天下来，他脑子里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信息，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一边走一边想，那个毛振南的反诗案，刘爷看起来很重视，但又不像是要办成大案的样子。还有那个毛振南——这个名字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算了，不想了。明天再说吧。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驱散，加快了脚步跟上伊萨克。
两人走出宫门，坐上停在门口的马车。马车沿着长安街缓缓向西驶去，车厢内一片沉默。
耿仲裕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马车颠簸了一下，他的身体随着晃动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
毛振南……毛振南……毛文龙！
他猛地睁开眼睛，差点叫出声来。
毛文龙的字，不就是振南吗？！
他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毛振南——毛文龙——反诗——杭州——毛文龙的老家就在杭州！
他想起上午在杭州会馆看到的案卷，那首反诗的署名赫然写着“杭州毛振南”。当时他没多想，只当是一个落魄书生的胡言乱语。可现在一想——哪有这么巧的事？同名同姓，还同是杭州人？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如果那个“毛振南”真的是毛文龙，那这案子可就大了。毛文龙是什么人？那是全天下最后一个投降新朝的明朝将领，是被太子殿下调了十几路大军才打服的人物。他虽然现在只是个挂名的詹事府詹事，但他在东江镇的旧部遍布军中——耿仲明、孔有德、尚可喜，哪一个不是他的老部下？
如果毛文龙真的写了反诗……那后果不堪设想。
耿仲裕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他想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刘侨，但转念一想——万一不是呢？万一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呢？那他岂不是在捕风捉影，白白得罪了毛文龙？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这事儿不能急。得先回去好好查查那个书生的底细，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和毛文龙有关系，然后再做打算。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首诗——
“唯有杭州毛氏子，敢将旧姓哭先人。”
这句诗，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说一个落魄书生。
他睁开眼，透过车窗帘的缝隙，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北京城的夜，安静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