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陈半夏和刘绍鸿就各自忙碌起来。
刘绍鸿主要负责落实仓库和酱园厂房的相关事宜,比如采购、运输、人员招聘等等,陈半夏则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实验室里。
药酱菌种的复活,与之前陈家百年菌种的复活是一样的道理:
首先是要分离出存活的菌株,然后用不同配方的培养基进行筛选,找出活性最强的菌株;
接着用划线法进行纯化培养,剔除杂菌;再然后是将纯化的菌株接种到新的培养基上进行复壮,观察复壮进度和效果;最后一步是验证。
陈半夏做起这些来熟门熟路,得心应手,所以实验室的工作总体来讲稳步进行,这让她十分满意。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可能都用不了三个月。
想到这里,她竟有些雀跃。这样的话,小婶子是不是就有救了?能够为自己的亲人做点什么,她很开心。
尤其是小叔和小婶子,以前没见过,自不必说,但见了之后,就觉得十分亲切。
可能也是小叔和自己年纪相差不是太大的缘故吧,说话也不用总是拘着,自在随意许多。
她已经想好了,药菌的菌种复活之后,她决定先用实验室的恒温设备培养一部分,这样发酵速度会更快更稳定。
她觉得可以先做一批出来给小婶子用,随后再用翻晒露的方法,大批量制作,用于售卖。
在实验室待了差不多一周之后的一天,陈半夏刚到家,李管家来报,说有一位霍先生打来电话,邀请陈半夏明日到醉月楼赴约。
霍先生?陈半夏眼前一亮,莫非霍景桓已经到了上海?这也太快了吧?不过,来了肯定是要见见的,有些事情还是要当面问清楚、说清楚的好。
她想,这次总归是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吧?经历了八年战乱,许多老朋友死的死,伤的伤,残的残,再多的恩怨也抵不过生死吧。
晚上的时候,刘绍鸿回来了。他一看到陈半夏就兴奋地说:
“这下可以放心了,那酱园的事情已经说好了,定下了。”
说着,他递给陈半夏一份合同。
“你看看。”
这时候的刘绍鸿再也没有属于中年男人的沉稳与内敛,而是像一个求表扬的少年一样,仰着头看着自己的夫人,满眼的期待。
陈半夏接过合同,随意翻了翻,目光在付款方式和金额那里定了定,就笑着说:
“你办事我放心,没什么好看的。”
说着,就随手把合同丢在了桌子上。
见刘绍鸿没反应,她似是悟到了什么,接着又说:
“老爷辛苦了,这几日忙里忙外的,也挺累吧?要不泡泡脚。”
说着就吩咐侍立在一旁的小花去给老爷打些水来。
小花听见半夏的话,立刻应了一声,就脚步轻快跑了出去,不大一会儿就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走了进来,放在刘绍鸿脚前。
陈半夏站起来,蹲下身子,先是用手试了试水,水温尚可。
然后,她抬起手来,一手托着刘绍鸿的一只脚,一手准备往下扒他的鞋子。
刘绍鸿差点有些坐不住了,立刻把自己的脚往后缩了缩:
“夫人,夫人,大可不必,我自己来就是。”
他也只不过是想求得夫人的几声赞扬而已,哪里想着让夫人伺候自己洗脚,这是打死都不敢想的事情。
倒是他自己,是很乐意伺候夫人洗脚的,尤其是夫人的脚滑滑的、嫩嫩的,摸起来就像是……就像是有一只小小手在他的心口上挠呀挠的。
你想要去抓,它又很快缩了回去,你把手放回去,它又伸了出来,如此往复,让你的心七上八下,抓心挠肝的。
虽说二人成婚已有几年,但对刘绍鸿而言,与陈半夏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新的。
陈半夏哪里知道,自己突发奇想,想要为夫君洗一次脚,却招来夫君这一通胡思乱想。
见刘绍鸿的神色不似作伪,她就站起了身:
“那好吧,你想自己洗就自己洗吧,泡泡脚解解乏,晚上可以睡一个好觉。”
“是吗?”刘绍鸿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半夏,戏谑道。
陈半夏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胡说什么,脸颊不由得有些红了,随手将帕子丢在他腿上,生硬地说:
“待会儿自己擦脚。”
然后就转身去了书房。
客厅里只留下刘绍鸿一个人,一边在那泡脚,一边在那嘿嘿直乐。
自家夫人还是这样害羞,随便逗上一逗就要脸红,已经三十几的人了,还像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似的,实在是太招人疼了。
嗯,晚上一定好好疼疼她。
书房里,离开了刘绍鸿视线的陈半夏心思早已经飞到了别处。
她在想,霍老板这次回来是临时的,还是准备在上海重整旗鼓,不走了?
若是临时的,总不至于因为自己用实验室的事情,专程回来一趟吧?电报里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没有必要啊。
那就是准备重振鹤润堂了?若是霍老板留在上海,两人之间又把话说开了,是不是对自己更有好处?
虽说都是做酱的,但两家路数不同,工艺也不一样,合作还是大于竞争的。
其实陈半夏的心里,也从未将任何人、任何酱园作为竞争对手看待。
她觉得每一种酱都是有灵魂的,都有生命,有它们自己的命数,每一种都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吃酱的人,只不过是寻求与自己灵魂契合的酱,或者说契合的风味而已。
人上一百,各样各色,总不能说一种酱就可以一统天下吧?各省有各省的口味,各人有各人的选择,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就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非要觉得别人的酱卖得好,就是在抢自己生意?
为什么就不能研究一下别人卖得好的原因,对自己的产品进行改造呢?
只有不断地优化提升自己,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打铁还需自身硬,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也是陈半夏一直奉行的道理。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道不同不相与谋。
陈半夏在心里说:希望这次能遇霍老板,志同道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