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的上海,老百姓生活虽然清苦,但对美食的热情从未减退。大大小小的酒楼和弄堂小吃摊儿支撑着这座城市的味觉记忆。
陈半夏在拿到赵师傅从成都托人带来的东西之后,就决定在上海办一场川菜品鉴宴。
这事儿她之前在成都的时候也办过,自然是轻车熟路。
只不过关于要邀请的人选问题,却让她犯了难。
巧的是,林家老太爷获悉陈半夏去上海创办守拙园分号之后,也动了心思,随后派了家里的王掌柜来到上海,筹建惜味斋分号。
而因为南京离上海本就不远,林慕白也在周末时候来了上海,说是看看王掌柜筹办分号的进度,其实也是想来看一看陈半夏。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张存菊。
与其说林慕白想看陈半夏,不如说是张存菊想念陈半夏了,二人之间一直互有通信。
自陈半夏来了上海,给张存菊写了第一封信之后,她就不停的催促林慕白来上海看看。
林慕白一开始并不情愿,主要还是担心刘绍鸿心里不舒服。
再后来,自家老爷子写信说了准备筹办惜味斋上海分号的事情,他觉得无论如何,是要走一趟上海了。
张存菊与陈半夏见面之后的亲热与说不完的体己话,自不必说。
刘绍鸿也没客气,他直接就跟林慕白说了陈半夏要办川菜品鉴宴的事情,并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他希望林慕白利用自己在文化界的人脉,邀请一批上海文化名流和报馆记者前来参加宴席。
林慕白一听,这不正是自己擅长的吗?文化界的人士自不必说,记者嘛,张存菊在报业浸淫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干的。
最后需要落实的,就是宴席的场地问题了。
在小叔陈秉锋的牵线下,陈半夏找到了一家上海老牌的川菜馆——蜀虞。
这家馆子在抗战前就名噪一时,主厨是当年从成都来的川菜名厨的后人。
蜀虞的老板一开始有些不太愿意接手这事儿,觉得偶尔一两个文化名流来吃饭,是一件雅事。
但文人扎堆的事儿,就不好说了。这些文人雅士一旦喝了酒,就开始头脑发热,大放厥词了。
现在还在内斗,他很怕这些文化人说出些掉脑袋的话,自己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不过,但他在看到陈半夏拿出的赵师傅专门寄过来的菜谱之后,就痛快答应下来了。
原来,这老板与汇丰楼是神交已久。
他自小就从自己的父亲处听说了很多汇丰楼的传奇故事,而他的父亲对汇丰楼的菜品更是赞不绝口,奉为圭臬。
既然这菜谱来自于汇丰楼,他就没什么好推脱的了。
双方相谈甚欢,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就定下来了:菜谱用赵师傅的,酱用守拙园的,掌勺的是蜀虞的大厨。
品鉴宴上,陈半夏亲自做了三道菜:第一道是用“一品红”做的回锅肉,第二道是用“山野韵”做的酸菜鱼,第三道是用素酱“无隐”做的素酱拌面。
剩下的,则由蜀虞的大厨按照赵师傅的菜谱复刻。
这日,上海的文化名流和记者来了很多。大部分是看了林慕白和张存菊的面子而来,也有一小部分是慕名而来。
每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陈半夏都会先讲一讲这道菜背后的故事。
回锅肉的酱,是父亲留给她的,是守拙园的传承。
她讲了自己家的百年酱种如何失窃,自己又如何复活菌种,最后用复活出的菌种酿出了“一品红”,眼前这道回锅肉的酱色,就是用“一品红”炒制的。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品尝过后,不由赞道:“酱色油亮,口感沙沙,油而不腻,不错。”
另一位一看就是深谙饮食之道的中年男子也在一旁附和:
“回锅肉我是经常吃的,但这个酱就很不一样,酱香和肉香平衡得很好,口感略有回甘,确是酱中极品,是我吃过最好的回锅肉。”
一位拿着相机的女记者开口问道:
“陈女士,我是《申报》的记者。请问,这道回锅肉真的是您亲自做的吗?”
说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不是不信任你,主要我还是第一次见一个酱园的当家人亲自下厨烹饪的。”
陈半夏露出一个相当友好的微笑,对她肯定地点点头,说:
“如假包换,是我本人做的。我们守拙园有一个惯例,做出来的酱,自己先尝。
所谓先尝,就是自己先用这酱做一道菜出来,如果做出来的菜,自己都吃不下去,那这酱不要也罢。
真正好的酱,不仅仅是给菜品提味提色,更重要的是与菜品更好地结合,发挥更大的价值。”
桌上众人频频点头,对她的话很是认可。
第二道菜端上来的时候,陈半夏指指那一大盘酸菜鱼说:
“这道菜为了适应大家的口味,我做了部分改良。”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继续说道:
“为什么要改良?是因为我知道上海人口味偏淡,这道菜如果完全按照菜谱来做的话,口感会偏辣,怕你们吃了之后嘴巴发烧,说我的坏话。”
桌上人一愣,转瞬就大笑了起来,有人就势起哄:
“陈女士,您那回锅肉都有故事,那这酸菜鱼呢?关于它的故事是什么?”
陈半夏笑着说:“不要着急,您可以先尝一尝这道菜,尝完之后,待我慢慢分说。”
桌上的人纷纷拈起了筷子,伸入盘中,夹起一块鱼肉,细细品味。
有人眉头皱成川字,有人笑得牙不见眼,也有人面无表情,更有人埋头狂吃。
见众人吃得差不多了,陈半夏就在一旁继续说道:
“这道酸菜鱼是我奶奶教我的。我的奶奶年轻时候丧夫,年老时候丧子,但她一直很坚强。
自我爷爷去世之后,她就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守拙园,在她的引领下,守拙园不仅没有退步,反而蒸蒸日上。她是我们守拙园的定海神针。
今天做这道菜,也是怀念我的奶奶。请她放心,我定会将守拙园发扬光大。”
听完陈半夏的话,之前发言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在一旁感叹:
“陈家的女子,真是个顶个的厉害!”
这时有一位不知道哪个报社的记者,忽然开口问:
“陈女士,我接到消息说,你是当年上海人人称颂的酱菩萨的女儿,此事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