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润堂的菌种复壮之后,就被沈明远小心翼翼装进陶罐,送工厂去了。
为此,霍老板专程让沈明远给陈半夏送了一间铺子的店面地契,虽说没在法租界那寸土寸金的地方,可也是好地段,在公共租界的南京路上。
沈明远将地契推到半夏面前说:
“霍老板知道,若是他亲自来送,你肯定不会收。但复壮菌种是他近二十年的心愿,你帮他达成了心愿,这是你应得的。不做一点表达,他实在是难以心安。”
半夏见沈明远说得言辞恳切,也明了霍老板心愿得偿的激动和开心,急于要对半夏进行报答的心情,也就不再推拒。
见半夏终于收下了,沈明远又说:
“霍老板说了,送别的东西,未必合你心意。但他知道,守拙园虽还未开店,但陈当家的,是胸有丘壑之人,一定是在筹备当中的,送铺面,才是眼下你需要的东西。”
不得不说,这霍老板还真是个人精,对半夏也足够了解,连她暗地里的筹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自信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口风都很严,那只能是霍老板根据对自己的了解和性格分析,自己推算出来的,确实厉害。
想到这里,半夏将地契揣在兜里,笑着说:
“那是自然,霍老板这可是雪中送炭啊。如此,我也不便再驳霍老板的心意,便笑纳了。”
沈明远乐见其成,也是满意地点点头。
又停了会儿,半夏想到一件事情,就开口道:
“沈经理,这实验室我怕是还要用上一用。”
“陈当家的要研发新品?”
“那倒不是。我答应了上海一家酱园行的老板,帮他复活他家的菌种。”
“陈当家的还接这样的生意?”
沈明远有些愕然。心中暗自嘀咕,到底何方神圣,竟能劳动陈当家的?陈当家的岂是轻易出手之人?
然后他就听到半夏清冷的声音:
“不是生意,是人情。陈家有家训,‘遇到落难的同行,能帮则帮’。别人找到我头上了,我有这本事在身,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随后半夏就给沈明远讲了汪老板的事情,上海的酱园行就是那么大,各家的老板掌柜们总有碰面的时候,沈明远也基本都认识。这个汪老板他是识得的,还一起吃过饭,这人给他留下的印象还不错。
“那陈当家的,是认识这汪老板?”
“不认识。纯粹是见他说得真诚,也不像是诓人,就答应了下来。”
沈明远有一瞬间的沉默。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日新闻发布会之后,自家老板和自己的一番推心置腹的深谈。
霍老板说,这个新闻发布会本就是为守拙园为陈半夏而开,经过近十年在香港的颠沛流离,他想通了很多事情,也真正从内心深处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之前,一味地想要扩大鹤润堂的版图,不停地扩张生意,甚至有时候采取了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甚至手下人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也是视而不见。
他对十多年前刘家盗窃陈家百年菌种的事情感到深深的懊悔,刘震山做下这等事,说到底是为了与自己的合作,是给自己的投名状,究其根由,此事的源头,在自己。
后来,鹤润堂进军川渝,又在自己的装聋作哑下,对守拙园一味打压和围剿,逼得一个刚刚二十出头亲人俱亡的小姑娘疲于奔命,勉力应对。她可是自家救命恩人的女儿啊。
尤其是后来,他退走上海后,查到李卓玛也是因刘震山而死,而半夏的父亲受伤也是这件事的连锁反应。
说来说去,如果不是当时的贪心,动了想要陈家菌种的贪念,这后边一系列悲剧都不会发生,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他对着沈明远痛哭流涕,这件事折磨得他彻夜难眠,日夜难安。
所以,他才在接到上海这边发来的关于半夏想要借用实验室的电报后,临时决定,回上海。
他想要好好地弥补自己的过错,也想要守拙园和鹤润堂并肩,一起成为上海滩一道靓丽的风景。
他也没想到,半夏能够不计前嫌,还答应帮他复壮菌种,条件居然简单得只是不打压其他小酱园,这简直就是白送的啊。
他感觉,自己还没回报对方什么,对方就给了自己一个这么大的礼包。他能怎么办?只有更好地维护守拙园,尽其所能帮助陈半夏了。
此时此刻,他忽然才发现,原来自己和老板的格局都太小了。
之前,他们一直以为是霍老板免费提供了实验室给陈半夏使用,又专门开了新闻发布会,为守拙园站台,告诉全上海酱园行的老板们,守拙园和鹤润堂是一体的,不是随意可以编排的,想要排挤守拙园,先得看看鹤润堂答不答应。
因为受了霍老板的恩惠,半夏才在新闻发布会上当众宣布,帮助鹤润堂复壮已经退化的菌种。
现在,汪先生的事情,让他明白,其实陈半夏这姑娘,有格局,有气度,有胸襟,帮助鹤润堂不过是顺势而为,换做任何其他一个酱园行,她知道了,定然也不会袖手旁观,也会上前帮忙的。
因为陈家的家训,也因为陈半夏的为人,急公好义,乐于助人,不求回报。
其实,从她抗战时期捐赠大批物资和酱品,又将陈家菌种无偿捐赠,分享给抗战中倒闭的酱园行们,就已窥出端倪。
这就是陈半夏,守拙园的当家人。一个奇女子,一个有大智慧的女人,一个未来制酱行业举足轻重的人物。
沈明远甚至想,假以时日,这守拙园指不定发展得会比鹤润堂还要好,还要出名,也未可知。
沈明远还记得,霍老板对他的叮嘱,“这次回来,就是要好好做生意,不欺小,不畏强,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凡遇陈家事,不用请示,一路绿灯即可“。
想到这里,他对陈半夏说:
“陈当家的,这实验室,你随便用,我们老板说了,对你,永久免费!
你莫推拒,这不是看你的面子,这是你母亲李卓玛的面子,是霍家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