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身,大踏步走出冰瀑,青衫身影在风雪中微微一顿——
驾——!
一骑黑色快马从山坳中冲出。那是一直在这里等着他的“亮点”。
马蹄翻飞,踏碎一地残雪,青衫如电,朝着东方车辙延伸的方向绝尘而去。
水月心立在洞口,久久地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
干娘,我们……?小镜轻轻拉了拉她。
水月心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再抬眼时,眸中泪意尽敛,只剩下如刀锋般的清亮与决绝。
小镜,我们在帮不上他什么忙。她转身入洞,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去东海——但有些账,不是躲,是要去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风雪漫天,两道人影一南一东,背道而驰。
一条路上,是孤身追凶的青衫少年,马蹄声碎,杀意如霜。
一条路上,是白衣如雪的绝美女子。
风雪漫天,马蹄声碎。
卓然伏在背上,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沿着雪原上那道深深的车辙一路向东。寒风如刀,割得他眉眼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在前方。
追出五十里,车辙在一条冰河边出现了分岔。
数十道车辙,竟在这里分成了三路:一路向北,直插阴山方向;一路向东,通往沧州官道;还有一路向南,隐入茫茫太行群山之中。
卓然勒住缰绳,眉头紧锁。
叶鼎天果然老奸巨猾——兵分三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万斤重车走不快,若是追错了方向,再想掉头,可就真的迟了。
他翻身下马,蹲在雪地里仔细察看。三队车辙的深度、宽窄几乎一模一样,押车的脚印也经过了刻意的伪装,根本看不出哪一队载着真正的宝藏。
好手段。卓然站起身,眼中寒光闪动。
他没有急着追任何一路,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就着风雪铺在马背上,目光在三路之间来回扫视,大脑飞速运转——
北路由阴山入草原,是北狄地界,叶鼎天在那里并无根基;南路由太行入中原腹地,太过招摇;唯有东路沧州……沧州临海,有码头,有船。
水路。
海量财富、万斤重车,唯有走水路才能一夜之间凭空消失,才能避开所有陆路关卡的眼线!
卓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叶鼎天,你的算盘打得真响。
他当即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正欲向东追击——
吁——!
亮点忽然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顿在原地。
卓然目光一凝。
雪原尽头,三道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而来,走得踉踉跄跄,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当先一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腰间却系着三个小布袋。
丐帮弟子!
前面……可是卓长老?!那人远远看见卓然,嘶声大喊,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再爬不起来。
卓然心头一紧,身形一晃已掠至近前,一掌抵住那丐帮弟子后心,渡入一缕真气:怎么回事?
那弟子面色青紫,嘴唇冻得乌青,却死死攥着怀中的一物,挣扎着递了出来:卓……卓长老……四王子……飞鸽传书……密信……
一枚蜡封的竹管,被他用体温焐在怀里,一路焐过来的。
卓然接过竹管,捏碎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
只看了三行,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十万火急,见字即返。”
只有短短八个字,但是卓然已经感觉到了事情绝不简单。
信纸在风中猎猎作响。
卓然捏着信纸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纸页在他掌心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卓然忽然全明白了。
叶鼎天炸毁龙脉、劫走宝藏,根本不是终点,而只是一盘大棋的第一步。他一边在江湖上掀起滔天魔劫,一边早已将黑手伸进了大宋的庙堂最高处——皇帝病重,群龙无首,三皇子趁势夺权……
江湖的宝藏,庙堂的皇位,两线并进,环环相扣。
好一个叶鼎天!
卓长老……那丐帮弟子喘息着道,四王子说了……您若收到信……无论如何……先回京城……别的事……可以以后再说……京城要变天了……
卓然立在风雪之中,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东方——车辙延伸的方向,宝藏、叶鼎天、阎罗鬼帝,还有他为龙脉立下的血誓,都在那个方向。
而现在,他要调头。
把追到一半的车队、把不共戴天的仇敌、把已经咬在嘴边的线索,全部放掉。
不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从黑风峡血战、坠崖垂死,到如今功力尽复追出数百里,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亲手把叶鼎天加诸于他、加诸于苍生的一切,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可是……
卓然的眼前,浮现出信上的那行字——十万火急,见字即返。
当朝四王子,性情仁厚,是他卓然生平少有的知己。大宋朝堂之上,奸佞环伺、皇子夺嫡,唯一还念着天下苍生、还信得过他卓然的,只有这位四王子。
若京城真的倾覆,三皇子上位,叶鼎天在庙堂再无掣肘——到那时,就算他在江湖上追回了宝藏,又有什么用?
魔头得了天下,苍生照样万劫不复。
吁……
卓然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胸中翻涌的杀意与不甘,一点一点压了下去,压成眼底深处一抹更深、更冷的寒芒。
叶鼎天,有我卓然在,你就赢不了。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等我平了京城的祸乱,再来亲手斩下你的头颅!
亮点。卓然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这三位兄弟,卓然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另外两名丐帮弟子沉声道,带你们师兄去最近的镇上好生养伤,这张银票拿去。一张银票从卓然手里,就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稳稳的落入了一名丐帮弟子手里。
那名弟子刚想说什么,可是他只听到一声驾——!
马蹄声碎,积雪飞溅。
青衫黑马掉转方向,不再向东,而是调头南下,沿着来路反方向狂奔而去。风雪呼啸,一人一骑很快化作天地尽头的一个黑点,融入了茫茫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