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窗而入，吹动殿内烛火微微摇晃，光影斑驳，人心诡谲。
梁上的卓然，心境已然彻底沉静。
前路，步步是局，步步是赌。
不动，便查不出真相，坐看三皇子彻底篡权，大宋江山万劫不复。
妄动，便可能误杀忠良、落入圈套，不仅取不到证据，更会断送唯一的翻盘希望。
进退两难，步步惊心。
卓然缓缓眯起双眼，眸光锐利如刀，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必须找到段苍。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是精心死局，也必须闯一闯！
今夜，不止是为查清圣上病因。
更是为寻回深宫最后的忠骨，撕开三皇子伪装的假面，拿回倾覆大宋的最后一线生机！
心念既定，卓然不再半分迟疑。
他四肢微收，整个人如一片贴在横梁上的黑影，借着烛火照不到的背阴死角，身形轻晃，不带半分风声，悄然向后殿方向滑移。
全程气息敛得干干净净，心跳压至微缓，连衣袂边角都死死贴住身形，杜绝一丝一毫的晃动声响。下方殿内，两名御医垂首僵立，黑衣内侍目不斜视，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片压抑死寂的氛围里，无一人察觉梁上早已换了动静。
片刻之间，卓然已然掠至后殿穹梁。
目光垂落，便是那处他早已锁定的禁地夹墙。
先帝遗留的暗阁机关，纹路老旧、形制隐秘，是大内极少有人知晓的密地，也是他唯一能笃定的、段苍最后的藏身之所。
卓然凝神辨位，指尖精准扣住墙砖最细微的凹凸锁点，运力轻旋。
“咔。”
一声细若蚊蚋的机关轻响，在死寂的后殿悄然传开。
厚重的内墙夹层，缓缓错开一道漆黑窄门，一股尘封许久的阴冷潮气，扑面而来。
卓然身形一缩，即刻闪身入内，反手轻带，暗门瞬间归位，严丝合缝，恢复成一片平整墙面，看不出半点异样。
密室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狭小的空间里空空荡荡，只有满地薄灰，墙角落着几片干枯的蛛网，地面干净平整，没有半点人居痕迹，更无半分武者蛰伏留下的气息、体温与内力余韵。
空的。
整座暗阁，空空如也。
卓然瞳孔猛地一缩，心底瞬间沉入谷底，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不可能！
他先前所有推演、所有笃定、所有希望，全都落在这座密室、落在段苍身上。
他笃定段苍没有战死、没有倒戈，只能藏身此处隐忍蛰伏。
他笃定这是整座皇城唯一能瞒过三皇子耳目、留存忠骨与真相的地方。
可眼下，人去室空，尘冷阁寂。
卓然喉间微沉，指尖微微收紧，无数最坏的念头疯狂翻涌而出。
难道……他错了？
难道三皇子根本没有留下任何隐患？
难道他所有的筹谋，所有寄望的唯一知情者，早已……身死道消？
三日深宫剧变，刀兵四起，清洗不断。
段苍踪迹全无，暗阁空空荡荡，既无藏身痕迹，亦无突围打斗的凌乱痕迹。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段苍早在三日之前，就已经被三皇子找到，并且彻底灭口！
一念及此，卓然心口骤然发闷，心底那盏刚刚燃起的希望灯火，瞬间被彻底吹灭，凉得透彻。
完了。
若是段苍已死，那这场阴谋便彻底成了死无对证。
没有亲历者，没有知情人，没有闭环口供。
他今夜查到的异香、毒征、御医敷衍、内侍看守，终究只是片面推测。
三皇子依旧可以一句“急症暴病、妖言惑众”搪塞朝野，堵住悠悠众口。
他依旧手握兵权、把持朝政、软禁帝王，名正言顺摄政天下。
龙脉被毁、宝藏被劫、勾结幽冥宗、蓄谋夺嫡……这所有惊天黑幕，没有证人佐证，永远只能藏在暗处，无法公之于众！
大宋最后一个知晓全部真相的忠骨，没了。
翻盘的最后一条线索，断了。
密室之内，寒气浸骨，死寂压人。
卓然站在黑暗之中，久久未动，心底沉郁如山。他闯荡江湖半生，见过无数绝境死局，却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明明看清了对手所有阴毒布局，却偏偏抓不到半分实证，只能眼睁睁看着奸佞篡国，大势倾颓。
良久，他压下心底的挫败与寒凉，收敛翻涌的心绪。
不能慌。
哪怕希望渺茫，也不能就此认命。
他必须再确认一次。
卓然凝神静气，周身感知尽数铺开，一寸一寸扫过整座夹墙密室、墙砖缝隙、地面灰尘、角落机关。
无一遗漏。
没有血迹。
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内力残留。
没有被困挣扎的印记。
既不是战死突围，也不是隐秘蛰伏。
唯有一种可能——已遇害。
卓然闭了闭眼，心底一片冰凉，转身重新开启暗门，准备悄然退离。
既然线索已断，今夜便只能暂且撤离，保全自身，再寻下一丝破局之机。
可就在暗门裂开一道细缝、夜风微微灌入的瞬间。
殿外廊下，两道巡夜禁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拖沓懒散，打破了深宫死寂。
今夜层层布防、杀机密布，前殿侍卫个个紧绷肃杀，唯独后殿偏僻角落的轮值护卫，戒备最松、懈怠最重，也是唯一敢私下闲聊之人。
两道脚步声停在廊下不远处，传来两声低声哈欠。
“累死了，三更天换岗，还要熬大半夜。殿下这几日疯了一样，宫里里外外严查不休，真是折腾死人。”
“少说两句，当心祸从口出。这几日宫里杀了多少人，你又不是没看见。”
“怕什么，这后殿没人来。再说了，也就咱们底层小兵敢唠两句，那些当官的，个个装聋作哑，谁不是心里有数？”
另一人嗤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隐秘的好奇与后怕：“要说怪事，这宫里这三天怪事才多。你还记得三天前，大内那位神秘的大人物被抓的事吗？”
“大人物？哪个？”
“还能哪个，常年隐身的暗卫头子呗！”
这话入耳，正要闪身撤离的卓然，身形骤然一僵！
死寂的心底，瞬间炸开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