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那护卫继续低声絮叨,带着几分唏嘘:“我也是听值守内苑的兄弟偷偷说的。三天前圣上病倒那晚,宫里大乱,他们在后殿暗岗撞见一场怪事——那位传说里天下无敌的暗卫统领,居然浑身发软、半点力气都无,被内侍带着亲兵悄悄拿下了。”
“听说邪门得很,不打不反抗,一身武功直接废了,站都站不稳。后来才传出来,说是中了独门毒药,软筋散!浑身无力,无解无救。”
“难怪这三日,宫里再也没见过那位统领的影子。原来不是藏了,不是死了,是被毒倒活捉了!”
另一人接话,满是感慨与后怕:“真是吓人。堂堂大内第一高手,护主几十年不倒,居然栽在这种阴毒小药上。听说人没杀,也没公示,就秘密关在深宫的隐秘密室里,专人看管,对外半点风声不漏。想来是三殿下留着他,另有打算。”
“也是,这种级别的人物,杀了可惜,留着拿捏,才最有用……”
后续的闲谈碎语,卓然已然听不进耳中。
短短数句,寥寥数语。
却将他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揣测、所有的崩塌,尽数推翻!
段苍没死!
他没有被灭口,没有战死,没有出逃!
三日踪迹全无,不是隐匿蛰伏,不是身死绝命——
是被软筋散毒废内力,秘密囚禁深宫密室!
一瞬间,先前所有的疑点、所有的诡异、所有的不合理,尽数豁然开朗!
为何三皇子不大肆搜捕?
因为人早已掌控在手!
为何宫中无打斗痕迹、无生死消息?
因为不是武力擒拿,是毒药暗算,兵不血刃!
为何暗阁空空如也?
因为段苍从一开始,就没能藏进暗阁,事发瞬间便已中招被擒!
三皇子心思之阴狠、布局之缜密,远超卓然预料!
卓然的呼吸在一瞬间放得极缓、极沉。
软筋散。
段苍未死,被秘密囚禁于深宫密室。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底所有的死寂——但雷光落处,照见的却是更凶险的棋局:三皇子留段苍不杀,必有后手;这座皇宫今夜杀机四伏,他每多留一息,暴露的风险便重一分。
卓然贴着梁木,目光垂落,死死锁住廊下那两个浑然不觉的护卫。
两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碎嘴。
……要我说,那位统领也是可怜。守着陛下几十年,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可怜什么?站错了队而已。三殿下说了,等大事定了——
嘘!!这话你也敢说?!
怕什么……反正那地方也没人知道。听说就关在宫里,除了每日送饭的内侍,连看守都不知道里面关的是谁……
卓然的瞳孔,骤然一缩。
每日送饭的内侍。
既然有人送饭,就必有通道;既然有通道,就一定有人走。而这两个碎嘴的护卫,正是后殿轮值——他们的巡逻路线,说不定就与那条通道有关!
与其自己没头苍蝇一样在宫里乱撞,不如跟着他们走一遭。
卓然心念一定,身形微沉,如一片落叶贴着梁柱滑下,悄无声息地没入殿外阴影之中。
两名护卫裹了裹衣甲,又开始例行巡逻。
一前一后,一人提灯,一人按刀,沿着后殿外廊不紧不慢地走着,每隔一段便停下来左右张望一下,做做样子。
他们不知道的是,身后三丈之外的屋脊阴影里,一道青影如附骨之疽,不远不近地缀着他们。
卓然的跟踪极有讲究——跟得近了,呼吸声会露馅;跟得远了,视线容易被宫墙隔断。他始终保持着三丈距离,借着廊柱、灯影、屋檐的死角遮掩身形,脚下如猫,落地无声。
两名护卫绕过前殿,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越走越是偏僻。
卓然心中暗暗记下路线——这条夹道他方才潜入时探过,尽头是一堵高墙,墙内是一片荒废多年的旧苑,先帝驾崩后便再无人打理,平日里宫人宁可绕路,也不肯从这儿走。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果然,两名护卫走到夹道尽头,在那堵高墙前停住了。
提灯的护卫打了个哈欠,低声骂道:这鬼地方,每夜都要来转一遭,瘆得慌。上头也真是,一片废苑有什么好巡的。
按刀的护卫接话,声音压得更低:兄弟,你刚来,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我听带队的校尉提议叮嘱,这片园子,必须要来看一眼。
提灯的护卫愣了愣,随即脸色微变,不敢再言语。
两人绕着废苑的外墙走了一圈,侧耳听了听,又继续往前巡去。
卓然伏在对面屋脊的鸱吻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卓然没有急着动。他耐心地伏在原地,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确认两名护卫彻底走远、四周再无活人的气息,这才如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地飘下屋脊,几个起落,便落在了废苑外墙之内。
双脚刚一落地,卓然的心头便警兆炸起!
不对——
这片废苑里,有活人的气息,而且不止一道!卓然不由怪自己有点太心急了,没使用“天查地听”查探一番。
站住!
一声厉喝,骤然自假山阴影中炸响!
紧接着,三道人影自枯草断壁之后暴起,呈品字形围拢过来,手中刀光在夜色里泛着幽幽寒芒。为首一名彪形大汉,满脸横肉,一身玄色劲装,腰牌上刻着内苑禁卫四个字——竟是埋伏在暗处的暗桩!
卓然瞳孔微缩。
好一个三皇子!明面上让两个碎嘴护卫每夜绕墙巡逻,暗地里的废苑之中,竟还藏着真正的暗哨!明哨松、暗哨紧,一松一紧,寻常潜入者躲得过巡逻,躲不过这致命一击!
那大汉提着刀,一步步逼近,目光如鹰隼般在卓然身上扫视——扫到他身上那身青灰色内侍服饰时,眼中厉色更盛:
你是哪个营的?三更半夜,鬼鬼祟祟摸到这儿来,想干什么?!
卓然心中电光石转。
知道是自己这身行头,让对方认为自己是内侍了。可眼前这三人是真正的高手,气息沉稳,下盘如桩,绝不是普通禁卫,这身皮糊弄不过去了。
但越是危急,越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