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手,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身形依旧摇摇欲坠,经脉中反噬的剧痛从未停歇,每动一下都痛彻骨髓。可他那双原本黯淡的幽绿眼眸,已然重新燃起阴鸷狠戾的光芒,眼底满是翻盘得胜的快意与掌控全局的笃定。
逆血大法的反噬依旧灼烧着他的经脉肉身,可水月心这枚绝佳人质的出现,彻底逆转了全盘死局。
局势反转,不过转瞬之间。
“卓然。”
叶鼎天站直身躯,沙哑的嗓音如同锈蚀破锣,刺耳阴冷,带着浓浓的嘲讽与得意,“本宗主早就说过,你以为你赢了?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他踉跄迈步,踏过满地碎雪血污,缓缓走到阎罗鬼帝身侧。
重伤的身躯依旧紧绷,掌心凝聚起一团若隐若现的阴煞真气,寒气森森,牢牢锁定卓然周身所有要害,封死他一切出手、闪避的可能。
三人瞬间形成冰冷的三角对峙,风雪肃杀,绝境无声。
“放下剑。”
叶鼎天目光阴寒,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逼迫,字字诛心,“自废丹田,散尽毕生修为。本宗主可以大发慈悲,放她一条生路。”
“否则——”
话音未落,阎罗鬼帝心领神会,手腕微微一压。
那柄幽蓝短刃骤然贴近雪白脖颈,锋利刃口瞬间划破细腻肌肤,一道细细的血线缓缓浮现。殷红的血珠顺着冰凉刃口慢慢滚落,滴落在纯白衣裙之上,瞬间晕开一朵妖艳又惨烈的红梅,刺得人双目生疼。
水月心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冲破眼睑,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无声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冰霜,尽数滴落雪地。
她没有惧色,没有哀求,再次拼尽全身力气蠕动唇角,无声传递着决绝的嘱托。
唇形清晰无比:杀了他……不要管我……杀了他们!
宁死不屈,不求苟活,唯愿正道得胜。
这决绝的模样,狠狠砸在卓然心头,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心境,彻底陷入无边炼狱。
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了他的心脏,力道越来越重,痛得他气血翻涌,几乎窒息,连站立都摇摇欲坠。
无尽的矛盾与挣扎,在他心底疯狂撕扯、碰撞,将他的理智彻底撕裂成两半。
他缓缓抬手,握着沉甸甸的红云白龙剑,锋利剑尖不再指向仇敌叶鼎天,默默微微下垂。
漫天风雪,毫无征兆地纷纷扬扬飘落而下,碎雪纷飞,笼罩苍茫昆仑绝巅。
高寒绝境,风雪萧瑟,三方对峙,生死悬于一线。
一侧是穷途末路、身负重伤,却手握人质、拿捏全局的两大魔头;一侧是内力耗竭、投鼠忌器、进退无门的孤剑少年。
风雪漫天,孤影孑然。卓然的背影挺拔孤直,屹立于天地风雪之间,如同一柄无人可依、无人可援的孤剑,铮铮傲骨未曾弯折半分,却深陷必死死局。
进,是刀山火海,恩人殒命。
退,是万丈深渊,满盘皆输。
“怎么?卓大侠这是打算弃剑投降,俯首认输了?”
叶鼎天看着他垂剑的姿态,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快意,狞笑着步步施压,“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负隅顽抗、斩我修为?白白多受一番苦楚!”
卓然默然不语。
风雪吹乱他的鬓发,冰冷碎雪落在他的眉眼、肩头,刺骨寒凉,却不及他心底万分之一的冰冷绝望。
他的目光死死凝望着不远处的水月心,望着她颈间那道惊心动魄的血痕,望着她被风雪冻得青紫干裂的唇瓣,望着她眼底那股宁死不屈、以身殉道的决绝。
三丈之距,咫尺天涯。
以他此刻残存的修为、毕生的剑术,若不顾一切全力出剑,瞬斩阎罗鬼帝,并非没有可能。
可生死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博弈。
他剑出的刹那,阎罗鬼帝手中短刃必会同步划过。
一寸之差,一瞬之间,水月心便会香消玉殒,血落当场。
这个赌,他输不起,也不敢赌。
她本就无罪无过,只因助他,只因她知道龙脉钥匙的秘密,身陷绝境。他怎能为了一己胜负、一己执念,眼睁睁看着朋友为自己赴死?
可若是放下长剑,自废丹田,依从魔头的胁迫——
今日他必死于此地,毕生修为毁于一旦,大仇未报,太真师叔的血海深仇将永沉冻土,不得昭雪。而水月心,绝无半分活命可能,只会被魔头肆意折辱,最终惨烈赴死,白白葬送性命。
进亦死,退亦亡。
前路无路,后路无门。
昆仑风雪漫天,掩不住遍地血腥,压不散心底煎熬。
一路走来,正道同门、侠义之士,已然为了对抗魔道、守护苍生,倒下太多太多。鲜血染红山河,白骨堆积荒野。
他拼尽全力厮杀奋战,所求的,从来不是一己虚名,而是护住身边之人,守住心中正道,不让无辜者再因纷争殒命。
他怎能在此时此刻,眼睁睁看着对自己有恩的水月心,惨死在自己眼前?
极致的矛盾、悔恨、不甘、绝望,层层叠叠缠绕心头,将他彻底困住。
卓然缓缓闭上双眼,隔绝眼前惨烈景象,隔绝风雪杀伐。
漫天碎雪狂舞不休,凛冽寒风卷着刺骨霜气,刮过昆仑残破的雪原。
卓然缓缓抬手,五指紧攥剑柄,将通体赤红、缀着霜白纹路的红云白龙剑平平横于身前。清冷风雪擦过剑锋,漾开一层薄薄的霜雾,流转着一缕凄冽森寒的剑光,死寂又决绝。
他抬眸望向对面意气张狂的叶鼎天,方才翻涌不休的怒火、挣扎、自责尽数压入心底,眼底褪去所有情绪,平静得近乎死寂,听不出半分起伏:“说你的条件。”
叶鼎天闻声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位傲骨铮铮的少年剑侠,竟真的被逼到低头妥协。
下一瞬,他胸腔骤然爆出一阵嘶哑粗粝的大笑,笑声嘶哑破碎,带着重伤后的割裂感,在空旷的雪原上肆意回荡。剧烈的笑意狠狠牵动他体内的内伤,胸口翻涌剧痛,又是几口乌黑腥臭的淤血接连咳出,溅落在衣襟之上,狼狈不堪。
可他毫不在意这满身血污与重创身躯,眼底的张狂与得意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