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重情重义的卓大侠！”
他抬手粗暴抹掉嘴角黏腻的血迹，指尖沾染的黑血在苍白肌肤上格外刺目。一双泛着幽绿的诡异瞳仁里，盛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戏谑与快意，死死锁着卓然落寞挺拔的身影。
“本宗主就喜欢跟聪明人谈条件！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总算没有愚顽到底。”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食指，语气阴沉笃定，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强权：“第一，归顺本宗主。自今日起，你卓然拜入我复兴宗，位居左护法之位，终生听候本宗差遣，俯首称臣，不得有半分违抗。”
话音落下，他再度竖起第二根手指，两根枯指并立，如同催命符咒：“第二，交出你手中的红云白龙剑，而后自废丹田，散尽一身修为。”
寒风猎猎，吹得他黑袍翻飞，衬得他面容愈发阴戾可怖。
“只要你老老实实做到这两点，”叶鼎天缓缓咧嘴，唇角撕裂伤口，露出一口被黑血浸染发黑的牙齿，笑容残忍又虚伪，“本宗主以人格起誓，即刻放人，滴水不害，绝不为难水月心分毫。”
誓言轻飘飘落于风雪之中，无半分赤诚，只剩赤裸裸的胁迫与玩弄。
周遭风雪骤然呼啸加剧，卷着碎冰残雪疯狂肆虐，风声呜咽凄厉，如同万千冤魂荒野哭嚎，笼罩整座昆仑绝境，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卓然横剑的手臂微微震颤，紧握剑柄的五指骤然收紧。
指腹深深嵌入剑柄纹路，手背青筋根根暴起、虬结凸起，泛出青白之色，极致的隐忍与愤怒尽数积蓄在躯体之中。
身下的红云白龙剑似有灵性，彻骨剑意感知得主人心底的绝望与煎熬，修长剑身微微震颤，发出阵阵清越又凄苦的嗡鸣，声声低吟，如孤龙泣血，悲怆苍凉，回荡在茫茫雪原。
自废丹田。
短短四字，宛如四座万钧神山，轰然压顶而下，死死桎梏住卓然的四肢百骸，让他胸闷窒息，气血翻涌。
数十年寒暑晨昏，寒来暑往，日夜不辍的苦修，一剑一式打磨出的绝世剑术，是他毕生心血，是他立身江湖的根本。
还有师门代代传承的嘱托，正道侠客坚守的道义，以及太真师叔惨死魔手、至今未雪的滔天血仇……
丹田一废，内力尽散，他便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再也握不住剑，报不了血海深仇，护不了正道苍生，这辈子所有的执念与坚守，尽数化为泡影尘埃。
可他别无选择。
他若拒不依从，眼前这位为他千里赴险、坦荡磊落的水月心前辈，顷刻之间，便会血溅当场，因他而死。
进退皆是绝路，取舍尽是穿心之痛。
就在卓然心神崩裂、万般挣扎之际，被制住周身大穴的水月心，忽然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眸。
原本黯淡无光、布满疲惫绝望的眸底，骤然窜起一簇炽热决绝的火光。
她浑身僵硬，经脉受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连呼吸都微弱细碎。却拼尽五脏六腑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冲破穴道禁锢，从干涩肿痛的喉咙里挤出一丝破碎沙哑的气音，微弱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
“不……要……管……我……”
一语落罢，她眸光骤然一凛，存了必死之心。
脖颈猛地用力后仰、前倾，纤细雪白的颈项决然一扬，直直朝着阎罗鬼帝架在她颈间的幽蓝短刃狠狠撞去！
宁死不受胁迫，绝不做拖累卓然的累赘！
“前辈！”
卓然瞳孔骤缩，心神巨震，骇然失声，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惊涛。
“想死！没那么容易！”
阎罗鬼帝反应快如鬼魅，眼底闪过一抹阴狠冷光，枯瘦鬼爪骤然翻飞，手腕急速一转。
锋锐的短刃瞬间翻转，冰冷厚重的刀背带着刚猛劲力，精准无比地重重磕在水月心后颈死穴之上。
“唔……”
水月心一声沉闷闷哼，身躯骤然一软，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那决绝的殉死之势硬生生被拦下，头颅无力垂落，摇摇欲坠。
决绝赴死的念头，终究没能成真。
阎罗鬼帝桀桀怪笑不止，刺耳笑声浸透残忍寒意。他枯瘦如柴的五指狠狠扣住水月心纤细的咽喉，微微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悬空拎起，丝毫不懂怜惜：“水姑娘，生死由本座说了算，想死？可没这么容易。”
他幽绿的眸子眯成一道细缝，眼底满是掌控一切的阴毒，缓缓吐出一句诛心之语：“你倒是一死百了，可你那娇滴滴、年幼无知的养女小镜，该怎么办？”
“小镜”二字入耳的瞬间，水月心原本已然死寂灰暗的瞳孔，骤然剧烈睁大！
死寂的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惊恐与慌乱。
方才不惧生死、坦然赴死的决绝荡然无存，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痉挛，本就惨白如纸的脸颊，血色尽褪，透着濒临崩溃的青白。
惊骇、绝望、无助、哀求……万般极致的痛苦神色交织在她眉眼之间，摧垮了她所有的坚韧。
积攒已久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汹涌滚落，顺着憔悴的脸颊簌簌滑落，冲刷掉脸上斑驳的血污，却冲不散眼底彻骨的绝望。
她喉咙不断嗬嗬作响，气息破碎紊乱，像一只被猛兽扼住咽喉、濒临绝境的孤鸟，字字泣血，断断续续：“你……你们……把小镜……怎么了……”
她一生坦荡，无畏生死，纵横东海半生，杀伐无惧、风雨无惧，可唯独放不下那个自幼失怙、被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小姑娘。
那是她半生温柔、唯一软肋。
阎罗鬼帝看着她彻底崩溃的模样，心中快意大盛，阴恻恻的笑容愈发阴冷。
他缓缓从漆黑的黑袍怀中，摸出一块温润小巧的白玉佩，玉佩绳结之上，整整齐齐系着一缕乌黑柔软的青丝，发丝崭新，显然刚剪下不久。
“水姑娘这物件，应当认得吧？”他把玩着玉佩青丝，语气轻佻又残忍，“这便是那小丫头头上的发丝。此刻，她正好好待在龙渊之门的地牢深处，由本座手下四大鬼奴，悉心‘照顾’着呢。”
“本座麾下这些鬼奴，常年浸身阴煞血杀之中，粗鄙暴戾，最是不懂怜香惜玉……你说，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能熬得住地牢的苦楚吗？”
水月心目光死死钉在那缕青丝之上，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少女天真烂漫、眉眼弯弯的模样。
刹那之间，她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冰冷僵硬，心底最后一丝强撑的信念彻底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她素来不惧一死，江湖人行江湖路，生死早已看淡。
可她万万不敢想，年仅十四、纯真无辜的小镜，会落入这群阴毒恶魔手中，受尽折辱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