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破碎的瞬间,血骷子与身后贪婪的洪流,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嘶吼着、狞笑着,带着无边的恶意与杀机,疯狂涌向那看似孤立无援的木屋与那道静静伫立的素雅身影。
冲在最前的几名修士,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地探出了法器、伸出了利爪,眼中倒映着即将到手的“财富”与“猎物”的扭曲影像。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预料中的惊慌失措、绝望哀嚎,或是仓促凝聚的微弱抵抗灵光。
而是蝶群。
那原本在净光菩提树下翩翩起舞、洒落治愈光辉、象征着此地祥和与生机的无数五彩斑斓的蝴蝶,在韶华那一声轻柔低语落下的刹那,全都静止了。
无论是停歇在枝叶间的,还是在低空盘旋的,又或是刚刚从彩瘴中采集归来的……所有的五行愈灵蝶,在这一刻,齐齐转向,面向了汹涌而来的人群。
它们那原本温润灵动的复眼,失去了所有生机与灵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的、仿佛由纯粹法则驱动的无机质光泽。
蝶翼上的斑斓色彩瞬间变得深邃、妖异,甚至开始流淌起粘稠的、仿佛活物般的诡异光晕。
“嗡嗡嗡——”
一种低沉到近乎次声波、却又诡异地在所有人心头直接响起的振翅声轰然爆发!
不再是轻盈悦耳,而是充满了金属摩擦般的尖锐与沉重压力!
下一刻,静止的蝶群动了!
不是翩跹起舞,而是如同被无形巨力投掷出的、五彩斑斓的致命暴雨!
又像是决堤的彩色洪流,以远超它们平时展现的速度,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地扑向了冲进来的修士!
“什么鬼东西!”
“小心这些蝴蝶!”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修士下意识地挥舞法器、激发护体灵光,试图驱散或阻挡这些看似脆弱的生灵。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的法器灵光击中蝶群,确实能瞬间震碎、湮灭数十上百只蝴蝶。
但那些蝴蝶碎裂的瞬间,并非化为光点或残骸,而是爆开一团团或绚丽或晦暗的彩色雾气!
这些雾气无视大部分护体灵光,如同有生命般附着、渗透、钻入!
紧接着,被蝴蝶扑中的修士发出了惊骇欲绝的惨叫!
“啊!我的灵力……在溃散!”
“痒!好痒!骨头里都在痒!”
“有毒!这些蝴蝶有毒!剧毒!”
只见那些被蝴蝶覆盖、或是吸入了彩色雾气的修士,护体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斑驳、黯淡、溃散!
裸露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五颜六色、诡异扭曲的斑纹,或是急速肿胀起透明的水泡,或是直接开始腐烂流脓!
更可怕的是,他们体内的灵力运转变得迟滞、混乱,甚至开始反向侵蚀自身经脉!
神魂也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与眩晕!
这哪里是什么治愈生灵的五行愈灵蝶?
分明是披着美丽外衣的、携带着千奇百怪、属性各异、且专门针对修行者灵力与神魂的剧毒杀手!
“退!快退!这些蝴蝶不对劲!”
有人惊恐大喊,试图向后逃离。
但已经晚了。
蝶群的数量太多了!
而且它们似乎根本不在乎自身的“伤亡”,前赴后继,源源不绝!
更恐怖的是,它们攻击的方式诡异莫测,有的直接自爆化为毒雾,有的将毒针般的口器刺入修士体内注入毒素,有的翅膀扇动间洒落腐蚀性极强的磷粉,还有的甚至能引动修士体内五行灵气失衡,引发内爆!
短短几个呼吸间,冲在最前面的二三十名修士,无论是真仙还是玄仙,都如同陷入了粘稠致命的彩色沼泽,被无穷无尽的毒蝶彻底淹没、包裹,只能在其中发出凄厉绝望的哀嚎,疯狂挣扎,却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毒素侵蚀得越快、越深!
血骷子修为最高,反应也最快,在蝶群异动的瞬间便心头警兆狂鸣,硬生生止住了前冲之势,周身腥甜血气狂涌,化为一个狰狞的骷髅鬼首将他护在其中,暂时挡住了蜂拥而来的毒蝶。
但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反击打得措手不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这些蝴蝶?!贱人!你果然有鬼!”
他身后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冲入的修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刹住脚步,惊恐地看着前方同伴被毒蝶吞噬的惨状,再也不敢前进半步,反而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
屏障之内,那几名原本绝望的重伤员,此刻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逆转的一幕,忘记了恐惧,只剩下无边的茫然与震撼。
而就在这毒蝶狂潮爆发、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制造了极度混乱与恐慌的同一时刻。
韶华,静静地站在那里,对周遭的惨叫、混乱、毒蝶飞舞视若无睹。
她微微闭上了眼睛,双手依旧保持着那个奇特的法印,只是周身的气息,开始发生一种玄奥莫测的变化。
仿佛有无数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线”,以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着极其遥远、遍布镜像空间各个角落的方向蔓延、收束。
这些“线”,连接的正是她这些时日以来,以“救治”为名,悄然种在数百名求医者体内的“毒种”。
这些毒种,早已与宿主自身的五行属性、伤势特性、情绪波动乃至生命印记完美融合,悄无声息地汲取着宿主在镜像空间经历生死、感悟道法、激烈战斗时所产生的各种“养分”——波动的情绪、冲突的能量、伤势恢复时激发的潜能、甚至是宿主对“韶华仙子”那份感激与信赖的心念……这些,都成为了毒种最佳的生长温床。
而此刻,在韶华的主动牵引下,这些早已“成熟”或“接近成熟”的毒种,开始悄然脱离宿主,沿着那无形的因果与能量连线,向着它们的源头回归。
这个过程极其隐蔽、温和。
毒种脱离时,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甚至可能带来一瞬间的“轻松”或“怅然若失”的错觉,但绝不会引起宿主的痛苦或警觉。
因为它们本就不是为了伤害宿主而存在,它们只是“借地生长”的“租客”,如今租期已到,悄然退租,不留痕迹,只带走属于它们自己“生长”过程中积累的独特“毒素法则”与“万灵养分”。
镜像空间各处,那些曾接受过韶华“救治”的修士,无论是在静修调息,还是在赶路,或是在进行最后的搜寻,此刻都无人察觉,自己体内某个极其隐秘的角落,有一样东西悄然离开了。
或许有人会下意识地摸摸曾经受伤如今已然痊愈的位置,感觉那里似乎有瞬间的空落,但旋即又被其他思绪掩盖。
唯有极少数灵觉超常、或修为高深者,如已经远离此地的风缈、定岳、慧药,隐隐感觉自身似乎有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被抽离了一丝,但仔细探查却又一切正常,只当是伤势初愈的错觉或是镜像空间规则的自然波动。
无数细微的、蕴含着不同属性、不同法则片段、不同情绪印记、不同生命特质的“毒之精华”,如同百川归海,跨越空间的距离,无声无息地汇入韶华体内。
她周身那五彩霞衣上的诡异纹路骤然明亮起来,如同活过来的毒蛇般蜿蜒游动!她原本温润平和的生机气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开始剧烈地波动、沸腾、然后向着某个更深邃、更浩瀚、也更危险的方向……蜕变!
玄仙巅峰的壁障,在这汇聚了“万毒”特性与“万灵”养分的洪流冲击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一股全新的、更加磅礴、更加晦涩、也更加令人心悸的气息,从她身上冲天而起!
那气息不再仅仅是生机,而是生机与死寂、创造与毁灭、纯净与剧毒……种种矛盾对立却又完美统一的诡异融合!
净光菩提树似乎感应到了这股可怕气息的诞生,树身剧烈震颤,洒落的光辉变得混乱而抗拒,甚至隐隐有枯萎的迹象!
周围的空气扭曲,光线黯淡,地面无声龟裂,生长出颜色妖艳而危险的毒菇与藤蔓!
金仙!
而且是极其特殊、以“万毒归元”为根基、融合了无数异种法则与生命印记的毒道金仙!
韶华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眸,不再温润,而是化作了两轮缓缓旋转的、内蕴无尽斑斓色彩与深邃黑暗的漩涡。
眼波流转间,仿佛有无数生灵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乃至最细微的能量冲突与异变,都在其中上演、湮灭、重组。
她身上那件五彩霞衣,也在蜕变的气息中无声改变,化为一袭更加华丽、也更加诡异的帝袍。
袍色以深邃的紫黑为底,其上绣满了不断变幻、仿佛拥有生命的亿万毒虫异花纹路,袍袖与衣摆处,有五彩的毒雾自然流淌萦绕。
她成功了。
在镜像空间百年之期将尽,在外界围攻压力“逼迫”之下,她成功回收了所有散布的“毒种”,汇聚万毒万灵之力,一举冲破瓶颈,铸就了属于自己的万毒归元不灭道基,正式踏足金仙之境!
她微微抬头,目光穿透了还在与毒蝶苦苦挣扎、惨叫连连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被骷髅鬼首护住、又惊又怒又惧的血骷子身上。
看着对方那苍白脸上写满的难以置信与深入骨髓的恐惧,韶华那妖异瑰丽的唇边,缓缓绽开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不再有丝毫伪装的和善与温润,而是充满了掌控一切的漠然、欣赏猎物挣扎的愉悦、以及一丝……由衷的“感谢”。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空灵缥缈、却又直击灵魂的魔力,清晰地传入血骷子,以及所有尚存意识之人的耳中:
“我应该如何感谢你呢?血骷子道友。”
她向前轻盈地踏出一步,周身自然散发的金仙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瞬间让所有还在挣扎、惨叫、后退的修士感到呼吸窒塞,灵魂战栗,动作不由自主地僵住。
连那些疯狂攻击的毒蝶,也似乎接到了某种指令,攻击稍缓,却依旧将众人牢牢围困。
“我一直在考虑,要如何‘合情合理’地回收我那些……小小的‘研究产物’。”
韶华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毒蝶包裹、气息奄奄的修士,又仿佛穿透虚空,看到了镜像空间各处那些曾被她“救治”过的人。
“毕竟,它们分散各处,悄无声息地成长,若我毫无缘由地突然将它们召回,总会引人疑窦,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可能引来天宫监察法阵的特别关注。” 她微微歪头,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尤其是,当它们积累的‘养分’足够助我踏出那关键一步的时候。”
她的目光重新锁定脸色惨白如纸的血骷子。
“然后,你们就来了。”
“带着贪婪,带着恶意,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浩浩荡荡,围攻我这‘孤立无援’的小小医馆。”
“多好的理由啊。”
韶华的笑容加深,眼中的斑斓漩涡旋转得更加迷人,也更加危险。
“在魔道巨子血骷子,率领近百凶徒的无耻围攻之下,为了自保,为了庇护身后无辜的伤者,我,韶华,一个‘普普通通’、‘心地善良’、‘只懂医术’的医仙,不得已在生死危机压迫下,燃烧本源,冒险突破,侥幸踏入金仙境,方才击退强敌,保得一方平安……”
她每说一句,血骷子的身体就颤抖一下,眼中的恐惧与绝望就加深一层。
“这个借口,如何?”
韶华轻声问道,仿佛真的在征求对方的意见。
“完美无缺,不是吗?” 她自问自答,眼中闪过冰冷的嘲弄,“是你们逼我的。所有人都会相信,是你们的贪婪与暴行,造就了一位新晋的金仙。而我,依旧是那个‘被迫自卫’、‘仁心未泯’的受害者与……幸运儿。”
她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围困着血骷子等人的毒蝶群骤然分开一条通道,将还在骷髅鬼首中苦苦支撑的血骷子,单独暴露了出来。
“所以,血骷子道友,” 韶华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件即将完成的、最重要的“道具”,“为了这个完美的‘借口’,也为了感谢你‘恰到好处’的围攻……”
她指尖,一缕细若发丝、却蕴含着让金仙都为之凛然的斑斓毒光,悄然浮现。
“请你……乖乖地,成为我踏入金仙之后,第一个‘正当防卫’的……战利品吧。”
话音落下,那一缕毒光,无声无息地,射向了血骷子那惊恐瞪大的、燃烧着绝望鬼火的眼眸。
与此同时,天巽阁内,一片死寂。
光幕上,韶华那妖异蜕变的身姿、那冰冷彻骨又掌控一切的笑容、那番“感谢”与“借口”的言论,以及她指尖那缕令几位仙官都感到隐隐威胁的毒光……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之前还对她赞不绝口的司禄仙官、罚恶判官、掌律风使、清寒仙子心头。
仁心医仙?济世圣手?道德楷模?
所有的赞誉,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荒谬、可笑,而又……令人不寒而栗。
掌律风使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清寒仙子清冷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与复杂的情绪。
司禄仙官手中的玉杯无声滑落,摔得粉碎。
罚恶判官则死死盯着光幕中韶华的身影,眼中厉色与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交织。
只有程墨,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仿佛尘埃落定的叹息。
他看着光幕中,那已然完成蜕变、正以金仙之尊,从容收拾“残局”的毒蝶皇者,眼神深邃。
“万毒归元,金仙已成。” 他低声自语,“只是这条路……终究是走得偏激了些。接下来,九域的目光,恐怕真要聚焦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