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鳞兽破土而出的声势实在太大，北侧矿坑边上那排歪脖子老橡树连根带泥给掀飞了七八棵，碎土块噼里啪啦砸进黑水湖残余的浅水洼里，惊得刚被沈旭安抚下去的蛇颈龙又昂起脑袋往这边瞪了一眼。
“行了行了，自己人。”沈旭冲湖面摆了摆手，踩着湿漉漉的鹅卵石滩往北边小跑过去，人字拖在稀泥里吧唧吧唧响得热闹。
覆鳞兽在矿坑外围的荒草地上停稳了身子，十五米长的暗金色甲壳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硬金属独有的油润光泽。那宽阔背脊上驮着的远古生命树种正滋滋往外冒翠绿光雾，每一缕雾气碰到空气里残留的硝烟，都跟猫舔奶似的把烟尘分子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那股子烤韭菜混着烧柴油的怪味，硬是被它扫出了一大片薄荷似的清凉。
问题出在树种根须上。
那些半透明琉璃色的气生根一挨着红杉农场的地面泥，就跟干柴碰了火星似的，整片土层“轰”地拱起半米高，底下的地热灵泉被倒逼着从草皮缝里滋出来，喷得旁边那辆废弃货斗车底盘全是白花花的蒸汽。覆鳞兽四条短粗有力的腿往下一沉，甲壳边缘的暗金鳞片蹭着泥土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鼻孔里喷出两团灰白色的粗气。
“老板！这玩意儿不能直接杵地上啊！”李泽宇捂着胸口从晒场那边小跑过来，西装下摆糊满了草汁和泥点，手里还攥着半截啃剩的松饼，“刚才艾米莉亚在后台测了，树种接触地表三秒钟，方圆两百米的地温直接蹿了十二度！照这么下去，旁边那排番茄架子就得被地热蒸成番茄酱！”
沈旭蹲在覆鳞兽旁边，伸手拍了拍它冰凉的甲壳边缘。覆鳞兽低低呜咽了一声，尾巴尖卷过来轻轻扫了扫他的小腿，那意思明摆着——种树是你的活儿，我就管运货。
远处的红杉巨木在晨风里沙沙作响，树冠顶上那道赤红色的激光准星还死死钉着，半点没挪地方。
沈旭眯眼瞅了瞅天，又扫了一圈周围越聚越多的农场成员。老约翰拎着铜哨站在晒场警戒线边上，佩奇和发财一左一右从草垛后面探出脑袋，发财手里还抱着它那个宝贝铁桶，桶里垫了一层软草，草上卧着三块吃了一半的黄油曲奇，一看就是知道要干体力活提前补的碳水。
“老李，叫艾米莉亚把盖亚之眼的地脉数据实时导一份到我的骨传导耳机里。”沈旭站起身，把两只手在牛仔裤上蹭干净，“老约翰，你去把温室后面那卷没用完的军用防水布扛过来，要最厚的那卷，待会儿垫在树种和红杉根中间当绝缘层用。”
“得嘞！”
“还有——”沈旭冲发财招了招手，“把你那桶曲奇先搁地上，借我用一下桶。”
发财抱着铁桶往后退了半步，黑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低头看看桶里的曲奇，又抬头看看沈旭的脸，最后发出一声极其不情愿的喉音，慢吞吞把桶递了过去，爪子在桶沿上多扒拉了一秒才松开。
沈旭接过桶翻过来在草地上一顿敲，把曲奇碎渣倒干净，又从裤兜里摸出小刀，在桶底正中央钻了个拳眼大的窟窿。他拎着这个开了天窗的铁桶走回覆鳞兽旁边，往树种正下方一扣，又让覆鳞兽把尾巴尖卷过来，在桶壁上缠了两圈加固。
“现在，”他拍了拍手，“老李，指挥那帮华尔街壮丁，把西侧菜地底下那根三号超导支管临时切换成泄压回路。艾米莉亚，盯紧盖亚之眼的压强数据，超过警戒线就给我报数。”
耳机里传来艾米莉亚咔嚓咬碎棒棒糖的脆响：“收到。当前盖亚之眼核心压强比正常值高百分之三十七，还在匀速上升。”
“行，那就等它再升一点。”
晒场上几十号人同时愣住。
“等、等它再升？”欧洲钢铁老总刚从货斗底下爬出来，一听这话差点又钻回去，“沈先生，压强超标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厂里那套液压机压强超百分之四十直接爆缸，一个车间炸成露天泳池——”
“所以你那个车间只能造钢材，造不了红杉树。”
沈旭没再解释，伸手把头顶的破草帽摘下来扣在覆鳞兽脑袋正中间。这顶帽子一离开他的头，周围几头散养的变异大角公山羊立刻竖起耳朵，鼻头抽动着往这边靠——帽子上的德鲁伊信息素对雄性动物来说比十斤发酵牧草还好使。
覆鳞兽得了帽子跟得了军令似的，四条腿猛然一蹬，驮着树种朝红杉巨木的根系基座冲过去。沈旭跟在旁边跑，人字拖甩得飞快。树种根须一路蹭着草地滋滋冒白汽，所过之处的泥土被烤得干裂卷翘，像掰碎的苏打饼干。
红杉巨木的根系基座在农场西侧正中央，那棵三百多岁的母树主根暴露出地面足有两米粗，盘根错节地抓着地面。覆鳞兽冲到树根旁边刹住脚，背脊一拱，那团翠绿光雾裹着树种顺着它脖颈的斜坡骨碌碌滚到了红杉主根的根杈上。
轰——！
树根和树种接触的刹那，一道肉眼可见的翠金色冲击波从接触点炸开，方圆五十米的草皮像被大风扇从中心往外吹，齐刷刷向外倒伏。红杉母树的树冠无风自动，巴掌大的树叶子哗啦啦往下掉，落在地上还弹了两下。覆鳞兽被气浪推得往后滑了半步，四只爪子在地里犁出四道深沟，硬是顶住了没后退。
“数据！艾米莉亚！”
“盖亚之眼压强飙到百分之一百二！地热灵泉倒灌！三号超导支管泄压阀过载报警！还有——红杉母树的根系源能流量在十秒内翻了四倍！”
沈旭咬牙骂了句洋文粗口，扭头冲晒场方向吼：“李泽宇！带人把东侧二号、四号泄压阀全给我扒到最大！老约翰，别扛防水布了，直接把温室后面那根备用的液态源能缓冲罐推到红杉根底下来！”
他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往前跨了两步，一巴掌拍在了树种和红杉主根的接触面上。
嗡。
掌心和树种之间那层翠绿光雾猛然一缩，但缩到一半又撑了回去，像根被两头拽紧的橡皮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