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压在红杉农场上。
井房里的嗡鸣还没散，水管一路震到后院。沈旭拧开菜园喷淋阀，第一排喷头咔咔抬起，细水雾扑向那片刚翻过的泥地。
“行。”
沈旭蹲在菜园边，手指沾了点水，搓了搓。
“没发光，没冒烟，也没把我手指头融了。”
旁边三头灰熊排成一排，蹲得比小学生还老实。
头熊脸上还沾着草屑，左边那头嘴里叼着半截木棍，右边那头抱着一个破铁桶，三双黑豆眼齐刷刷盯着喷头。
“看什么？”
沈旭扭头瞥它们。
“你们仨别以为蹲这儿装乖，晚上就能加餐。今天谁把谷仓门板啃了，自己心里有数。”
左边那头灰熊把木棍慢慢吐出来。
啪嗒。
木棍掉进泥里。
沈旭盯着它。
它盯着泥。
头熊抬起熊掌，往左边那头脑袋上拍了一下。
“嗷。”
“别嗷，装哑巴也没用。”
沈旭把喷淋系统调到自动档，水雾一下子铺开，后院菜园上方浮起一层薄水汽。
这块菜园不大，原先荒着，后来那几个黑拳馆雇佣兵让灰熊拿铁锹逼着干活，半夜哭着把几百斤白菜种子撒了进去。撒得跟喂鸡一样，东一把西一把，连行距都没有。
按正常种法，这玩意儿能长出菜来都算祖坟冒青烟。
可现在，水不正常。
土也不正常。
沈旭看着喷头下那片泥，嘴角慢慢翘起来。
“来，给你们上一课。”
三头灰熊同时抬头。
“这叫农业科技。”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当然，外面那帮专家看了，估计会叫非法巫术。”
“嗷？”
右边那头灰熊抱着铁桶，脑袋歪了歪。
“问得好。”
沈旭一本正经的点头。
“区别在于，农业科技能申请补贴，非法巫术容易招调查员。”
头熊听不懂，低头舔了口喷到嘴边的水。
下一秒，它那张熊脸停住。
舌头还伸在外面。
左边那头灰熊一看，也凑过去舔了一口。右边那头抱着铁桶挤不过去，急得拿桶敲自己脑袋。
咚。
“别抢。”
沈旭抬手一指。
“这不是饮水机。你们仨要喝，去井房排队。谁敢把喷头拔下来当吸管，我今晚就让佩奇监督你们挖化粪池。”
三头灰熊齐齐往后缩了半步。
佩奇这两个字，在农场里已经有点刑罚味儿了。
灰熊不怕挨揍，怕那头野猪王嘴里叼着铁锹，站在后面哼哧哼哧催工。那压迫感，比老约翰端猎枪还烦。
水雾继续落。
泥土吸水。
一开始没什么变化。
沈旭站在菜园边，手搭在锄头柄上，肩膀上还挂着井房带出来的潮气。傍晚风从红杉林那边过来，带着树脂味，混着新水管里的铜锈味。
过了两分钟。
泥面鼓了一下。
很轻。
像有什么小东西在底下翻身。
左边那头灰熊立马趴低，鼻子贴到地上，呼哧呼哧闻。
“别啃。”
沈旭一锄头横过去，挡住熊嘴。
“种子刚醒，你一口下去，它这辈子就结束在你牙缝里了。”
灰熊悻悻往后挪。
泥面又鼓了一下。
这次不是一处。
一整片菜畦，从边缘到中间，密密麻麻鼓起小包。黑土裂开，嫩芽顶出来，带着水珠，颜色嫩得扎眼。
沈旭原本还吊儿郎当，看到这一幕，手指在锄头柄上停住。
“哟。”
“还真有反应。”
三头灰熊也安静了。
后院只有喷头旋转的哒哒声。
第一根白菜芽钻出土，叶片舒展开。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几十根，几百根，像有人在泥地下头吹了一口气。
菜园绿了。
不是一点点绿。
是一层绿浪从地里翻上来。
沈旭眯了眯眼，蹲下去，用指尖碰了一下最近的嫩芽。
叶片碰到他的皮肤，轻轻抖了抖。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跳了一下。
【检测到变异白菜幼苗。】
【源能灌溉响应中。】
【生长速率异常提升。】
“异常？”
沈旭乐了。
“你这系统还挺会装文明。”
他低头看着那片菜苗。
“这叫异常？这叫亩产奇迹。”
头熊忍不住又伸舌头。
沈旭没回头，锄头柄往后一戳，刚好顶住它鼻子。
“再舔，扣饭。”
头熊把舌头收回去，喉咙里滚出一声委屈的哼哼。
“委屈也没用。”
沈旭拍了拍锄头。
“你们仨是保安，不是试吃员。试吃员这活儿，李泽宇排号都排不上。”
左边那头灰熊听到李泽宇三个字，抬爪比划了一下铲土的动作。
沈旭忍不住笑出声。
“对，就是那个穿睡衣铲猪粪的。”
“他现在要是看见这片白菜，估计第一反应不是吃，是算每颗能卖多少钱。”
菜苗还在长。
叶片从指甲盖大小，涨到巴掌大，再到蒲扇大。茎杆一节节往上顶，泥土从根部翻开，湿润的黑土往两边滚。每一棵白菜都像憋了十年，今天突然想通了，要把前半辈子亏的生长全补回来。
喷头扫过一圈。
水珠落下。
菜叶接水，叶脉里像有淡淡的青光跑过，转瞬又藏进叶肉里。
三头灰熊越蹲越近。
头熊的鼻子几乎贴在最外圈叶片上，嘴角挂出一条口水线。右边那头灰熊更离谱，已经把铁桶扣在脑袋上，像戴了个破头盔，防沈旭突然发现它偷吃。
沈旭斜眼看它。
“你把桶戴头上，我就看不见你了？”
铁桶底下传来闷闷一声。
“嗷。”
“别跟我装蘑菇。”
沈旭一把摘掉铁桶，随手扔到旁边。
“这批白菜谁都不能动。至少等我先看完长成什么鬼样。”
灰熊低头，熊掌在泥边抠了抠。
“抠泥也不行。”
“菜园边界，往后退一米。”
三头灰熊磨磨蹭蹭往后挪。
挪半米。
沈旭抬眼。
又挪半米。
“这还差不多。”
菜园中心的白菜已经长到膝盖高，叶片层层包起，外叶往外摊开，像绿色的大盆。最外圈的几株长得更快，卷心部分开始膨胀，泥土托不住，根系撑开土层，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沈旭站起身。
他原本以为，生命之泉阀门最多让菜苗提前几天发芽，长得精神点，叶子肥点。
现在看，格局小了。
这玩意儿哪里是灌溉阀门。
分明是给土地接了一根兴奋剂管子。
十分钟后，后院菜园已经看不见泥了。
二十分钟后，沈旭需要仰一点头，才能看清最里面那批白菜的卷心顶。
三十分钟后。
三头灰熊站不住了。
它们围着菜园转圈，喉咙里呜呜叫，熊掌踩在草地上，急得像三个守着烤炉的小孩。香味从菜园里飘出来，不浓，却直往鼻子里钻。
清甜。
带着一点山泉水洗过石头的味。
沈旭也闻到了。
他从最外圈掐下一小片菜叶，放到鼻尖闻了闻，又用牙轻轻咬了一点。
脆。
汁水一下子在舌尖炸开。
没有普通白菜那股生涩味，反而带着很淡的甘甜。咽下去以后，胃里暖了一下，像喝了半口稀释过的灵芝水。
“嗯？”
沈旭低头看着手里的叶片。
“有点东西啊。”
头熊一看他吃了，立马不服，嗷了一嗓子。
“我能吃，你不能。”
沈旭把剩下那点叶片丢进嘴里。
“我是老板，我试毒。”
左边灰熊立马张嘴，把舌头伸出来，表示它也可以试毒。
“你试个屁。”
沈旭用锄头柄把它脑袋推回去。
“你这体格，毒药进你肚子都得先申请工伤。”
右边灰熊急得原地跺脚。
咚，咚。
地面震得菜叶晃。
“别跺。”
沈旭抬手。
“再跺塌一颗，今晚你睡佩奇隔壁。”
右边灰熊立刻收脚，双掌贴在肚皮上，站得像挨训的胖保安。
沈旭绕着菜园走了一圈。
白菜一颗接一颗撑开，最大的那几颗已经跟水缸差不多。外叶厚实，叶边卷着水珠，卷心部分鼓得圆滚滚，青白相间，压得根部泥土往下陷。
他伸手抱了抱最近那颗。
抱不住。
两只手臂绕过去，还差一截。
“好家伙。”
沈旭松开手，抬脚踢了踢菜根旁边的泥。
“这要拿去农贸市场，一颗就能占一个摊位。”
三头灰熊立马凑过来，眼巴巴盯着他。
“想吃？”
“嗷！”
三声几乎同时响起。
沈旭摸了摸下巴。
“行，今天你们也算见证历史了。”
灰熊们耳朵全竖起来。
“每熊一片外叶。”
头熊嘴巴咧开。
“只准外叶。”
沈旭伸出一根手指。
“谁敢啃芯，我把它挂世界树上晒成熊干。”
三头灰熊连连点头，点得满身肉晃。
沈旭走到最外圈，挑了三片叶子。每片叶子都有门板宽，掰下来的时候，叶梗发出咔嚓一声，汁水顺着断口往外冒。
香味更重了。
三头灰熊差点把脑袋挤到一起。
“排队。”
沈旭把第一片丢给头熊。
头熊两只熊掌接住，低头咬了一口。
咔嚓。
它整个熊都停了。
嘴巴嚼了两下，黑豆眼猛的瞪圆，喉咙里冒出一声长长的呜。
左边那头急得伸爪扒拉它肩膀。
“嗷嗷！”
头熊转身护住菜叶，屁股对着它。
沈旭把第二片扔过去。
左边灰熊抱住叶子，咔嚓一口，直接坐倒在草地上，后爪都翘了起来。
右边那头捧着第三片，吃得最细，先咬边，再啃中间，还拿爪子擦了擦叶面上的泥，讲究得像在吃高级餐厅。
沈旭看着它们仨那副没出息样，笑得肩膀一抖。
“就一片白菜，把你们吃成这样。”
头熊三口两口吃完，舔干净爪子，又把目光投向菜园。
沈旭抄起锄头。
头熊默默把目光挪开，开始舔自己胳膊毛。
“这才乖。”
三片叶子下肚，灰熊们明显坐不住了。
头熊先开始在草地上打滚，四脚朝天，肚皮朝着晚霞，喉咙里哼出舒服的声音。左边那头学它，也滚了起来，结果一头撞到菜园边的木桩，木桩咔一下断了。
沈旭抬眼。
左边灰熊立马停止翻滚，抱着断木桩，试图把它插回原位。
插歪了。
它又拔出来。
再插。
右边那头灰熊最夸张，抱着铁桶跑到菜园边，似乎想接菜叶上滴下来的汁水。
沈旭一把拎住它后颈毛。
“你这个小脑袋瓜，算盘打得比李泽宇还响。”
右边灰熊扭头，嘴角还挂着白菜汁。
“嗷。”
“卖萌没用。”
沈旭把它推回去。
“去那边滚，别压菜。”
三头灰熊终于得到许可，在菜园外圈撒欢。草地让它们滚出几道宽沟，泥点乱飞，夕阳落在它们厚毛上，像三坨会喘气的泥球。
菜园里，水缸大的白菜一颗挨一颗，绿得发亮。
沈旭站在喷淋水雾里，衣服湿了一半，脸上却是压不住的笑。
这产量太离谱了。
一片菜园，半个小时，从种子到成熟。
几百斤种子撒下去，眼下能收出来的东西，少说几万斤。还不是普通白菜，叶片里带着微量源能，味道和效果都能吊打市面上那些所谓有机蔬菜。
拿去卖？
太浪费。
喂灰熊、喂佩奇、喂农场里的变异动物，能把它们体质再往上推一截。
留一部分做直播效果，一颗水缸白菜摆到镜头前，观众能把弹幕刷到服务器冒烟。
再腌几缸酸菜？
沈旭嘴角抽了抽。
“源能酸菜。”
“听着就很刑。”
他走进菜园边缘，伸手拍了拍最大那颗白菜的卷心。
咚咚。
声音沉得像拍在水桶上。
“兄弟，你这个体型，炒一盘菜得用挖掘机吧。”
系统提示再次跳出。
【变异白菜图鉴点亮进度：百分之六十。】
【完成采收后可收录。】
【作物特性：高纤维根系，源能蓄水，温和滋养。】
沈旭看着那几行字，笑意更深。
“温和滋养。”
“好词。”
他回头看三头灰熊。
“听见没？以后你们仨吃这个，少打麻将，少拆门，多干活。”
头熊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
“装死？”
沈旭捡起一颗土块丢过去。
土块砸在它肚皮上，弹开。
头熊继续四脚朝天。
“行。”
沈旭点点头。
“明天让你去后山盐碱地拔草。”
头熊一个翻身爬起来，动作比抓鱼还快。
“嗷！”
“现在听见了？”
沈旭笑骂一句。
“晚了。”
左边灰熊抱着断木桩，偷偷往后退。
“你也去。”
右边灰熊把铁桶扣回头上。
“还有你，别躲桶里。”
三头灰熊全蔫了。
沈旭扛起锄头，满意的扫过菜园。
傍晚的光慢慢暗下去，喷淋系统还在转，水雾一层层落到巨型白菜上。每一颗菜都像刚从泥里撑开的绿色水缸，叶片接住水珠，又把水珠送回根部。
这片菜园在半小时前还只是烂泥。
现在，后院像让绿色淹了。
沈旭站在边上，手指敲了敲锄头柄。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些想冻结他账户、查封他农场、拿针管偷血的人，亲眼看见这一幕会是什么表情。
钱？
税？
封条？
在这种生产力面前，那些玩意儿像纸糊的。
别人种田等季节，等天气，等市场脸色。
红杉农场不用等。
水一开，地自己给答案。
沈旭低头笑了笑。
“这已经不是种田了。”
他拍了拍最大那颗白菜，语气很轻。
“这是在制造魔法啊。”
三头灰熊听不懂魔法，只听懂他心情不错，立马又凑过来，三颗熊头挤成一团，齐齐盯着那片菜地。
“别看了。”
沈旭拎起锄头，转身往工具棚走。
“先拿绳子，把外圈围起来。今晚谁敢偷菜，明天谁就负责给全农场挑粪。”
头熊喉咙里咕噜一声，抬爪指了指左边那头。
左边灰熊当场炸毛，反手指右边那头。
右边灰熊抱着铁桶，转身就跑。
“跑什么？”
沈旭头也没回。
“你们仨一个都跑不了。”
后院一阵熊叫。
巨型白菜在水雾里轻轻晃，清香顺着风往外飘，一路飘过主屋，飘过红杉林，也飘向黑水湖。
......
湖边的雾比白天厚了点。
克洛伊蹲在水边，湿衣服泡在盆里，袖口卷到手肘。她身旁放着那个微型基因检测仪，屏幕原本暗着。
一滴湖水从她指尖落下，碰到仪器边缘的采样槽。
仪器猛的亮起红光。
滴——滴——滴——
刺耳警报划开湖雾。
克洛伊手上的衣服滑进水里，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行跳动的红色提示。
【未知源能反应，浓度上升。】
红光映在她脸上，湖面下方，一圈很淡的波纹慢慢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