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米。”
艾米莉亚的声音从耳机里挤出来,像被旋翼声磨过一遍。
主屋临时指挥台上,空域高度数字跳成刺眼的红色。她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明明没有再碰无人机启动键,却抖得连指甲都轻轻敲到了空格。
“房东,领头机进入三十米禁区。第二架保持四十八米,第三架还在你左后方压制视野。机舱短距转发有新词,索降、采样、箱体解锁。”
湖面黑得发亮。
第一架直升机低悬在黑水湖与温室之间,探照灯扫过湖心时,光柱被扯得弯弯曲曲。桨叶卷起的风把湖面刮出一片白沫,可那些白沫刚翻起来,便像被水下什么东西按回去,连扩散的机会都没有。
弹幕已经密到看不清画面边缘。
【三十米?这高度够钓鱼吗?】
【我宣布这不叫直升机,这叫给湖送宵夜。】
【主播快退啊!湖里那个员工明显没打卡培训!】
【赫利俄斯代表还活在自己很帅的错觉里。】
【我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农场直播。】
赫利俄斯代表还在扩音器里喊:“科研小组准备降落。采样组,执行!”
舱门边,两名雇佣兵把索降扣重新挂上。黑色绳索垂下来,被风抽得像一条发疯的蛇,尾端啪地甩在湖岸湿草上,离温室后侧不到二十米。
另一侧,一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从机舱里探出半身。
他戴着透明面罩,胸前挂着赫利俄斯的蓝白标识,手里抱着一只长方形采样箱。箱盖打开的瞬间,里面整齐排列着低温管、密封袋、小型切割器和一排编号标签。
李泽宇盯着画面,脸色发青:“植物学家。不对,这不是普通采样箱,是活体转运箱。他们连整株转移的工具都带齐了。”
采样箱里,一支空低温管忽然“啪”地裂开。
那个植物学家低头一愣。
下一秒,湖面那块黑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睁开了眼。
老约翰在门内骂了一声,猎枪又抬起来半寸。
“他们敢碰温室,我就——”
“放下。”
沈旭的声音不高,却截住了老约翰后半句话。
老约翰胡子都炸开了:“小子,三十米!他们下一秒就能落到咱们头顶!”
沈旭没回头,仍站在镜头中央。他一只手按着耳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掌心旧伤疼得指节有些僵。
“枪响了,账就乱了。”
“今晚不需要人类开火。”
主屋里静了一瞬。
克洛伊把记录仪对准直升机,额角的旧肿包被冷汗浸亮:“我记录到索降准备,活体转运箱打开,切割设备暴露。现场仍无合法授权文件。”
她看着采样箱里那排小型切割器,脸色彻底冷下来。
“这不是科研。”
“这是戴着白手套的盗猎。”
艾米莉亚咬着牙,把直播主画面压到沈旭和领头机之间,备用画面只留湖心最干净的一块黑水。
她声音低得发哑:“房东,我手有点抖。”
沈旭抬眼看向镜头,忽然笑了一下。
“正常。”
“第一次看资本给湖区保安送夜宵,谁都紧张。”
弹幕短暂空了一拍,随后更疯。
【湖区保安:谢谢老板,夜宵自提。】
【这都能贫?主播你是不是心率外包给佩奇了?】
【植物学家快把箱子合上!那不是采样点,是怪物餐桌!】
【三十米禁区,听起来像副本提示啊!】
机舱里的植物学家没有看弹幕,也不可能听见全网的劝退。
他打开采样箱内层灯,白光照出一排锋利器械。随后,他把一支透明长柄取样器卡进伸缩杆,杆端对准湖岸方向,似乎准备先取湖面水样,再借索降靠近温室。
赫利俄斯代表抓着扩音器,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躁。
“沈旭先生,你还有最后一次配合机会。让开道路,约束动物,关闭直播。样本交接完成后,基金会评估补偿方案。”
沈旭抬头看着他:“你们这帮人抢劫前还要受害者关摄像头,流程确实专业。”
他顿了顿,声音顺着直播麦传出去。
“不过红杉农场规矩很简单。”
“来我家买蘑菇,排队。”
“来我家抢蘑菇,喂湖。”
李泽宇在耳机里吸了口气:“老板,这句话律师听了可能会沉默。”
“那你让律师把主语改成非法入侵者。”
艾米莉亚忽然报数:“二十九米!”
领头机又往下沉了一截。
索降绳绷直,两名雇佣兵半蹲在舱门边,鞋尖已经探出机舱。植物学家的采样箱固定带被解开,银白冷藏箱也被推到舱口,蓝白标识正对着直播镜头,像一枚贴在夜色里的价签。
飞行员的声音从短距频道里漏出来,已经有些变调:“先生,湖面下方有大型目标。”
赫利俄斯代表一把按住驾驶座后的隔板:“自然扰动而已,继续下降。”
“可是雷达上它比机身还大!”
“我说继续。”
湖心的黑水却安静得过分。
风声还在,桨叶还在,扩音器里的电流杂音还在,可湖面那片圆形暗区一点波纹都没有。
【警告:高阶未知水生生命体进入领地驱赶状态。】
【当前权限不足,无法读取完整名称。】
【建议:不要在它头顶制造持续低空噪音。】
沈旭的掌心又烫了一下,内袋里的铜钥匙随之发凉。
他没有低头,只轻轻往旁边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远处北侧旧路可能入镜的角度。
“艾米莉亚,镜头再收。”
“已经收了。”她的手指终于落在键盘上,敲出来的节奏乱了半拍,“我只拍湖面和直升机。矿坑旧路全遮住。三份备份都在跑,他们今晚删不干净。”
克洛伊补了一句:“现场见证记录同步。农场主已多次拒绝降落,对方继续下降。”
老约翰把猎枪缓缓压回去,喉咙里挤出一声粗哑的笑:“行。不开火。让你家湖跟他们讲道理。”
沈旭看着那根垂下来的索降绳,轻声道:“它讲道理的方式可能有点费油。”
下一秒,湖心那块平滑的暗区忽然裂开。
没有预兆。
一道黑水被顶上半空,像整片湖从中间拱起脊背。探照灯被水雾打散,白光里,一排青色鳞片从水下翻出,每一片都大得像旧谷仓门板,边缘挂着黑水,冷光森森。
第一架直升机的飞行员终于猛拉操纵杆。
可湖面已经彻底醒了。
轰——
一条布满青色鳞片的巨尾破水而出,带着漫天黑浪横扫上空。
尾影在探照灯里急速放大。
像一堵从湖底抡上来的墙。
轰然拍下。
领头直升机连拉升的机会都没有,机腹被巨尾正面抽中,整架机身像被苍蝇拍打中的铁虫子,横着甩出半圈。
扩音器还没关。
赫利俄斯代表的惊叫声被电流扯碎,顺着夜风传遍整个农场。
银白冷藏箱脱手飞出,在半空转了两圈,啪地砸进黑水湖。
湖面翻了一下。
下一秒,那只箱子又被黑浪吐出来,连箱带水拍回直升机残骸边上,像湖在当场退货。
沈旭看着满屏雪花一样炸开的弹幕,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
“验货失败。”
“湖里拒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