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有东西!”
那声尖叫从半截进水的机舱里炸出来,尾音被湖风撕得发颤。
黑水湖残骸旁,气泡一串接一串往上翻。歪斜的直升机半沉在水里,尾梁露出一截,旋翼已经停死,只剩断裂金属被浪推着,发出一声声低哑的摩擦。
沈旭抹掉脸侧的水珠,站在岸边,没有再往前一步。
“别慌。”
他的声音被直播麦收得清清楚楚。
“黑水湖的领空没有警告,只有击落。你们现在还活着,是因为它不负责追责。”
弹幕刚从巨尾抽飞直升机的震撼里缓过来,又被这一句压得安静半秒。
【生态法庭现场,判决书都不用写,湖自己执行。】
【赫利俄斯:申请救援。湖:先解释非法停车。】
残骸里,两个雇佣兵已经顾不上科研采样。一个抱着断裂浮力板往外爬,另一个拽着赫利俄斯代表的衣领,三个人在黑水里挣扎着离开机舱。
那名代表半张脸糊着湖泥,刚才扩音器里的傲慢还没完全碎干净。他一边呛水,一边抬头喊:“救援!立刻救援!红杉农场必须承担全部救助责任,否则赫利俄斯会启动跨州诉讼——”
湖面下方忽然滑过一条暗影。
代表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双手立刻抓住旁边的浮板,再也顾不上把话说完。
耳机里传来李泽宇因极度震惊而紊乱的呼吸声。过了两秒,他才勉强把声音压稳:“老板,我建议把这段剪成赫利俄斯年度安全培训教材,标题就叫《别在别人家湖上抢蘑菇》。”
沈旭点头:“副标题,抢之前先学蛙泳。”
艾米莉亚的键盘声又急又密:“房东,第二架、第三架还在高空盘旋,镜头没再压低。坠湖人员正在往东南岸游,那边离温室最近,也是唯一能上岸的缓坡。”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些。
“直播角度已经锁死,只拍残骸和上岸点,北侧旧路没入镜。倒卖湖区坐标的账号又冒出来一批,我正在挨个封。”
“辛苦。”沈旭看着湖面,“别让他们拍到不该拍的东西。”
克洛伊举着记录仪,站在主屋门口。额角旧伤让她脸色发白,语速却依旧稳定:“记录,农场主已公开表示报警,并提供安全范围内救助。坠湖人员正在自行脱离危险水域,现场农场方没有使用武器。”
老约翰听见“武器”两个字,已经本能把猎枪举了起来。
枪口刚抬到胸口,沈旭头也没回,手掌往下一压。
“老约翰,放下。”
“他们上岸以后肯定还有枪!”老约翰胡子上挂着水雾,眼睛死死盯着湖边,“这帮混蛋刚才拿枪对着温室,别指望他们突然懂礼貌。”
沈旭侧过脸,语气仍旧平稳:“所以更不能让你开第一枪。”
老约翰牙关咬得发紧:“那你准备请他们喝热可可?”
“热可可太贵。”沈旭看着那几个人拼命往岸边划水,“让保安队做无伤执法。”
弹幕立刻竖起耳朵。
【无伤执法?我有预感,主播说的保安队不是人。】
【猪总监:终于轮到我打卡上班了?】
湖里的雇佣兵显然也听见了“上岸点”这个词。
其中一个体格最壮,靠着半截浮力板游得最快。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伸手按向战术背心侧面,动作很小,明显是在确认随身装备还在。另一个人拖着采样箱,刚靠近岸边,又被水下突如其来的低频震得手指一松,箱子顺着浪漂回残骸旁。
黑水湖很轻地翻了一下。
那只采样箱被浪尖顶起,啪地拍在直升机外壳上。原本坚硬的金属外壳接触湖水后,竟然迅速浮出一片灰白色真菌斑块,像腐败的霜,从铆钉缝里一点点爬开。
沈旭看了一眼,声音淡下来:“外来样本容器退回。黑水湖不接收污染件。”
【生态法庭现场加一,连证物都现场消毒。】
【湖:垃圾分类做不好,别来我家。】
赫利俄斯代表终于摸到浅水区,双手扒住泥岸,狼狈地往上蹭。他身后的雇佣兵回头看了眼残骸下方,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随即加快动作,几乎是贴着泥水往岸边扑。
老约翰又向前跨了一步。
这次沈旭伸手按住他的枪管,掌心旧伤被冰冷金属一激,疼得指尖轻颤。
“听我的。”
老约翰盯了他两秒,胸膛起伏很重,最后把猎枪压回身侧,粗声骂道:“你最好真有办法,小子。”
沈旭抬手,把两根手指放到唇边。
一声清亮口哨划过夜色。
温室后方的阴影里,先响起一声沉重鼻息。
紧接着,林线那边传来灌木被挤开的哗啦声。地面微微震动,一团灰背黑影从红杉树间冲出,獠牙在探照灯余光里一闪。
佩奇来了。
它脖子上的半截旧项圈晃了晃,粗壮蹄子踏进泥地,直接停在缓坡入口前。那双小眼睛盯着刚爬到岸边的雇佣兵,意思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此路不通。
弹幕当场沸腾。
【刚出湖又撞猪,红杉农场救援流程太完整了。】
【这哪是上岸点,这是猪总监收费站。】
赫利俄斯代表抬头看见佩奇,脸色猛地一变:“把这头动物弄走!我要求安全通道!”
沈旭走到镜头能拍清的位置,语气很认真:“这就是安全通道。佩奇负责防止非法入侵者上岸后乱跑、乱摸、乱碰危险物品。”
佩奇像听懂了,鼻孔喷出两道白气,前蹄刨了刨泥。
那个最壮的雇佣兵僵在水线边,手还按在背心侧袋上。被佩奇盯住后,他手指一点点松开,整个人保持半跪姿势,没有再往前挪。
李泽宇的声音从耳机里飘出来:“老板,严格来说,野猪拦截非法入侵者这个流程,在法庭上可能需要解释。”
沈旭看着岸边:“解释什么?农场动物热心参与公共安全维护。”
“那三头熊呢?”
“志愿者。”
李泽宇沉默片刻:“我去给律师团提前吸氧。”
话音刚落,红杉林深处又传来三声低沉熊吼。
树影晃动。
三头体型庞大的灰熊从林线里走出,肩背像三座会移动的小土坡。它们没有扑咬,也没有狂奔,只是慢吞吞排到佩奇身后,爪子踩进湿泥里,安静得像刚从麻将桌上被临时叫来加班。
佩奇站在最前面。
三头灰熊并排压住两侧。
唯一的上岸点,被红杉农场保安队堵得严严实实。
最壮的雇佣兵喉咙动了动,似乎终于放弃拔枪。他的右手却在泥水下方极轻地一缩,拇指隔着战术背心,按向一枚纽扣大小的微型信标。
艾米莉亚的声音骤然绷紧:“房东,他在发短距信标!”
几乎同一秒,佩奇猛地低头,一蹄子踩住他的手腕。
雇佣兵闷哼一声,整条胳膊被压进泥里。信标只闪了一下,微弱红点便被泥水吞没。
然而天上的两架直升机已经接收到响应。
原本乱晃的探照灯同时收束,光柱从高空压下来,死死锁住东南缓坡。机腹下方的摄像头缓缓转动,又一次对准黑水湖中心。
沈旭抬头看向夜空,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住。
佩奇刚踩住雇佣兵的手,湖心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异响。
连三头灰熊都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而天上的探照灯,正死死打在那个即将浮出水面的巨大阴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