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黑沉沉的镜片,隔着篱笆缝盯住了李泽宇。
后院的泥坑还冒着热气,佩奇的呼噜停了,猪圈边那根胡萝卜卡在木栅栏下,白色粉末被雨后潮气泡出黏糊糊的边。
李泽宇蹲在食槽旁,手里那把长柄铁锹横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
他没喊。
这地方离主屋有段距离,沈旭在屋里,他扯嗓子喊人,篱笆外那个灰雨衣先动手的概率更大。对方敢绕到后院,肯定踩过点,手套、诱饵、哨音、遮脸雨衣,全套活儿齐了。
最麻烦的是,那根胡萝卜只露了一截。
佩奇真要一口咬下去,后面抽血、取样、栽赃,外头那帮人能编出十八套报告。到时GwpA一句“农场存在不可控生物污染”,封条贴上门,李泽宇早上刚签的卖身契就得改名叫陪葬合同。
他还没活够。
一天五百毫升的续命水没喝到第二天,先跟猪粪合葬,这剧本拿给网飞都嫌晦气。
篱笆外,灰雨衣压低嗓子,换了个更尖的哨音。
佩奇抬起脑袋。
那颗大得离谱的猪头从泥坑里拔出来,湿泥顺着獠牙往下滴。它鼻翼抽了两下,蹄子踩进稀泥里,发出厚重的闷响。
李泽宇喉咙发干。
“佩奇,哥,祖宗。”
“你冷静点,那不是午饭,那是资本主义糖衣炮弹。”
佩奇没搭理他。
它迈着四条短粗的腿,朝篱笆那边挪。每走一步,肚皮下的泥水就被拱开一道沟。那根胡萝卜上的荧光粉沾到了栅栏木刺,在阴影下亮得扎眼。
灰雨衣见佩奇靠近,手腕往里又送了半寸。
“Good boy......e on。”
那声音刻意压着,尾音拖得很稳。不是临时起意的偷鸡贼,倒像实验室里给动物下指令的研究员。
李泽宇眯起眼。
这口音听着耳熟。
他把铁锹往泥里压了压,身体藏在食槽后面,另一只手摸向睡衣口袋。合同还在,手机也在,屏幕沾了泥,按了两下才亮。
没有信号。
“老沈这破农场,真该把5G基站当祖坟供起来。”
他把手机塞回去,眼睛没离开篱笆。
灰雨衣另一只手从袖口里探出来,捏着一支很短的采血针。针管外套着透明封袋,上面贴了小标签,字母被泥点挡住一半,只能看见Gw两个开头。
李泽宇头皮发麻。
采血针都带来了。
这不是喂麻药试探,这是明着奔样本来的。只要取到一管血,不管佩奇算野猪、算变异动物、还是算沈旭家的小坦克,GwpA都能开一场听证会,把红杉农场拖进程序泥潭。
他要是把这事放过去,早上那份合同里的“高级生态维护专员”八个字,就能钉在他脑门上当墓志铭。
“喂。”
李泽宇忽然开口。
灰雨衣手一顿。
李泽宇从食槽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铁锹扛在肩上,努力摆出曼哈顿酒会里看傻缺投资人的架势。
“这位朋友,你蹲我家猪圈门口,拿根发光胡萝卜搞传销,手续办了吗?”
灰雨衣没有回话。
佩奇停在栅栏前,鼻子离胡萝卜只有两拳远。它那对小眼珠子转了转,先看胡萝卜,又看灰雨衣,再看李泽宇。
李泽宇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
“你别装听不懂。美国这边喂别人家牲口,轻则赔钱,重则被猪拱。你选哪个套餐?”
灰雨衣这才抬起头。
帽檐下的黑色镜片反着阴沉的天光,遮住半张脸。她的声音从防水面罩后传出来,清冷,干净,带着官方文件里的那种硬邦邦。
“退后,先生。这是野生动物保护调查。”
李泽宇听见这句,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地。
“克洛伊?”
灰雨衣安静两秒。
她摘下面罩,露出被雨水压乱的金发。脸上没有昨天直升机旁那套高冷精英妆,左眼扣着黑色单目镜,右手还捏着那根胡萝卜。
李泽宇差点乐出声。
“哟,真是你。昨天坐直升机来的,今天改趴猪圈。你们GwpA差旅标准降得挺快啊。”
克洛伊没理他的讽刺,目光落在佩奇背脊那排暗红硬鬃上。
“这头野猪具备异常攻击性,体型增长超出本地区野猪样本均值。按照联邦相关条款,我有权进行非侵入式采样。”
“你管这叫非侵入?”
李泽宇抬起铁锹,指了指她手里的采血针。
“你们那边词典是不是买的盗版?扎针都能叫非侵入,那我拿铁锹拍你一下,是不是也能叫友好抚摸?”
克洛伊盯着他。
“李泽宇,李氏集团海外投资部前任执行董事。你现在以私人身份滞留此地,并不能改变红杉农场存在的生态风险。”
李泽宇心里骂了一句。
这女人连他身份都查过。
不是昨晚临时起意。她没离开小镇,甚至可能从税务官那边拿到了消息。她选在中午动手,沈旭刚拿到地契,农场人手分散,老约翰去厨房,李泽宇在后院干脏活,正好没人盯猪圈。
时间点卡得真准。
他不能让她拿到血,也不能先碰她。女调查员、官方身份、私闯取样,真要闹起来,谁先动手谁掉坑里。
李泽宇把铁锹插进泥里,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克洛伊女士,我现在是红杉农场特别顾问兼高级生态维护专员。”
“换成人话,就是这头猪的生活助理。”
“你未经饲养员同意,给我的服务对象投喂不明药品。按我们公司内部流程,我有权要求你提供成分表、执法授权、采样许可、风险评估报告,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那根胡萝卜。
“胡萝卜采购发票。”
克洛伊眉心压了下去。
“你在拖延时间。”
“废话。”
李泽宇摊开手。
“我还以为咱们进入了互相说大实话环节。”
佩奇的鼻子又抽了两下。
它没有去咬胡萝卜,反倒往旁边偏了偏头,鼻孔对准了克洛伊的手套。那只黑色橡胶手套上沾着白色粉末,边缘还有一块很浅的擦痕。
克洛伊明显捕捉到了佩奇的迟疑。
她换了个语气,哨音短促,手指把胡萝卜往前送。
“e on,take it。”
佩奇张开嘴。
克洛伊肩膀往前压,采血针也跟着挪近。她把距离算得很死,只要佩奇咬住诱饵,麻醉成分通过口腔黏膜进入血液,短时间内就能削弱四肢力量。她不需要带走整头野猪,只要趁它反应下降时扎进耳根,抽半管血。
李泽宇看见她脚边那只小冷藏盒。
盒盖没合严,里面插着好几支空管,每支管上都有预贴标签。她连保存条件都备好了。
这女人疯归疯,活儿是真细。
佩奇嘴巴越张越大。
李泽宇心脏快把胸口顶穿,手指搭上铁锹柄,盘算着真出事就先把胡萝卜拍飞。拍飞诱饵不算攻击调查员,最多算农场内部卫生处理。至于会不会顺手拍到克洛伊手背,那就看上帝今天站哪边。
克洛伊的呼吸声透过面罩变重。
“Good......”
佩奇没有咬。
它大嘴张到一半,粗大的鼻孔忽然对准那根胡萝卜。
“噗——”
一声沉闷的喷嚏在猪圈边炸开。
泥坑里的黑泥、昨晚没来得及铲干净的猪粪、食槽底下泡烂的草料,被这口气卷成扇面,越过篱笆缝,糊了克洛伊从头到胸。
金发挂住几片烂草。
黑色单目镜被泥浆盖住,顺着鼻梁往下淌。她手里的胡萝卜飞出去,啪嗒一声贴在雨衣胸口,又滑进靴边的泥水里。
克洛伊整个人站在原地,采血针还举在半空。
后院安静了两秒。
李泽宇的脸憋得通红。
第三秒,他抱着铁锹滑坐进泥里,笑得肩膀直抽。
“哈哈哈哈哈哈......”
“胡萝卜诱捕?你当它是狗呢?”
佩奇打完喷嚏,甩了甩脑袋,转身把屁股对着篱笆,蹄子还很嫌弃的刨了两下泥。
那意思太明显了。
就这?
克洛伊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雨衣上那团混合物往下坠,气味冲开。她的喉咙动了动,努力维持调查员该有的体面,可鼻尖那块烂草还在晃。
“李泽宇。”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会为阻碍调查付出代价。”
李泽宇笑得根本停不下来,抬手指着她,话都断成了几截。
“不是,姐......你先别代价......你先看看你头上......那玩意儿,应该是佩奇昨晚的宵夜。”
克洛伊抬手去摸金发,摸到一团软烂的东西。
她的动作停了半拍。
紧接着,一声尖叫刺穿后院。
树上的乌鸦被吓得扑棱棱飞起,连佩奇都回头瞥了她一下,鼻子里哼出不耐烦的气。
克洛伊丢下冷藏盒,拔腿往湖边跑。高档防水靴踩进泥坑,第一脚滑出去半尺,第二脚踢飞了那根胡萝卜。她顾不上捡,捂着头发冲过草地,雨衣下摆甩出一串泥点。
李泽宇瘫在猪圈边,笑得肚子疼。
“佩奇,牛啊。”
“你这业务能力,放华尔街都能当风控总监。客户递来的毒饼干,你连包装一起喷回去。”
佩奇走到栅栏边,低头闻了闻冷藏盒。
李泽宇赶紧爬起来。
“别碰别碰,这玩意儿可能贵着呢,摔坏了她回头讹我。”
他用铁锹尖把盒子拨到自己脚边。
盒盖翻开,里面的标签露出来。除了几支空采血管,还有一张折起来的采样单。纸角沾了泥,最上面印着GwpA的标识,下面手写着编号。
RSF-pG-01。
李泽宇蹲下身,用两根手指夹起采样单。
RSF,红杉农场。
pG,佩奇?
01,第一号样本。
他刚想骂人,余光扫见冷藏盒底层还有个更小的透明袋。袋子里不是针管,是一小撮灰色毛发,根部泛着金属色。
李泽宇呼吸卡了一下。
这玩意儿,他早上在沈旭桌边见过类似的。
不对,那时沈旭把毛发按在桌上,老约翰脸色难看得能直接送殡仪馆。眼前这撮毛发更短,更细,像从什么仪器刷头上刮下来的。
克洛伊身上已经有样本了。
她今天来后院,不单为佩奇。她在找交叉验证。
李泽宇把透明袋塞回盒底,没碰里面的毛。又把那张采样单拍照,手机依旧没信号,但照片存进相册总比没有强。
他盯着湖边。
克洛伊跪在岸边,正把头往水里按。金发在水面散开,泥浆一团一团往外漂。她洗了两把,抬头朝后院看过来,脸上糊着水和泥,精英范儿碎得连胶水都粘不回去。
李泽宇冲她挥了挥铁锹。
“克洛伊女士,友情提醒,湖里没做过水质报告。按你们GwpA标准,你现在属于主动接触未知生态环境。”
克洛伊抓起岸边一块湿泥扔过来。
距离太远,泥块落在半路。
李泽宇笑得更大声。
“准头不行啊。要不你也签个劳务派遣,我教你铲粪,包会。”
克洛伊站起身,把湿透的金发往后捋,雨衣贴在身上,整个人狼狈得发狠。她看向冷藏盒,手伸进雨衣内袋,摸出一个小型遥控器。
李泽宇脸上的笑收住。
“哎,别乱按。你那盒子现在在我脚边。”
克洛伊没停。
她按下按钮。
冷藏盒里传出滴的一声。
李泽宇反应很快,抬脚把盒子踢进猪圈最深的泥坑。盒子刚翻进去,里面冒出一团白雾,采血管碎开,液体混进稀泥,几个标签被泡得卷边。
佩奇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李泽宇。
李泽宇抹了把额头冷汗。
“她这叫证据销毁吧?”
佩奇哼了一声。
“行,你也这么看。”
李泽宇把地上那块巴掌大的金属残片重新用铁锹拨出来,连同采样单拍下的照片一起塞进睡衣口袋。金属片边缘扎破布料,硌着大腿,有点疼。
这疼反而让他稳住了。
克洛伊没拿到佩奇的血,丢了冷藏盒,还在他这里留下了编号和残片。今天这局,GwpA输了面子,也丢了手脚。
代价是,对方已经确认佩奇不吃普通诱饵。
下一回来的东西,肯定不会只是一根胡萝卜。
李泽宇朝湖边喊。
“克洛伊,回去跟你们实验室说一声。”
“下次想骗佩奇,别拿素的。它现在口味刁,最低也得是烤五花。”
佩奇听到“烤五花”三个字,耳朵竖起来。
李泽宇瞪它。
“看我干嘛?你刚才差点被人扎针,能不能有点受害者的自觉?”
湖边,克洛伊捡起地上的面罩,湿淋淋的扣回脸上。她没有再靠近后院,只站在水边,隔着草地看了李泽宇几秒。
“你护不住它。”
“你也护不住这座农场。”
李泽宇把铁锹往肩上一扛。
“我护不护得住,合同上没写那么细。”
“但今天这坨,佩奇已经替你签收了。”
克洛伊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没进红杉林外沿。她走得很快,靴底踩过湿草,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最后一脚在篱笆缺口旁停了停,又绕开了老约翰昨晚新埋的捕兽夹。
李泽宇看着那串脚印,笑意一点点没了。
她连夹子位置都避开了。
这女人对农场外围布置摸得比他想的还熟。
他弯腰捡起那根沾了药粉的胡萝卜,用铁锹挑着丢进废料桶,又找来破木板,把篱笆底下那个缺口钉死。钉到第三下,木板后面掉出半截黑色扎带,切口平整。
有人昨晚就动过篱笆。
李泽宇把扎带也揣进兜里,嘴里嘀咕。
“好家伙,我这个铲屎官岗位,怎么还兼反间谍。”
主屋里,壁炉前的地毯已经卷到一边。
沈旭蹲在炉膛旁,手里捏着老约翰塞给他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很浅的纹路,被烟灰糊住了大半。他把钥匙插进壁炉后方的暗孔,往左拧了半圈,又往右压下去。
墙体深处传来沉重的机括声。
后院那声尖叫隔着玻璃传进来,他连头都没回,只把耳边落下的灰拍掉。
“李泽宇这猪圈铲得挺热闹。”
炉壁后的砖缝裂开,露出一道厚重的黑色门板。门板中央有个老式机械转轮,旁边贴着发黄的金属牌。
沈旭伸手抹去牌子上的灰。
一行英文编号露了出来。
G-Y-017,地下通道,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他握住转轮,往下压。
门后吹出一口潮冷的风,带着封闭多年地下空间的霉味。
风里,还夹着很淡的动物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