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那口冷风一吹出来,壁炉里的灰全翻了。
沈旭握着老铜钥匙,站在黑门前没动。地下通道里一片死黑,霉味往外涌,里头还夹着一丝金属锈味。
更要命的是,那阵淡到快听不见的喘息声,真像有什么东西趴在黑暗里睡觉。
“二大爷,你老人家最好别在下面养过什么大宝贝。”
沈旭把手机电筒打开,光柱往里一照。
台阶一路往下,墙面是水泥,扶手上挂着一层灰。每隔几米有一个老式壁灯,灯罩全裂了,像一排没眼珠子的窟窿。
他抬脚踩上第一阶。
脚下传来咯吱一声。
沈旭低头,台阶边缘压着一截干枯的动物骨头。看形状,像兔子,又比兔子大了两圈。
“行,开局送骨头。”
“氛围组挺敬业。”
他把门往身后推了推,黑色门板带着厚重的摩擦声慢慢敞开。
冷风又灌上来一股。
沈旭右臂还没完全恢复,袖口撑得鼓鼓囊囊。换成普通人,这条胳膊今天连水杯都端不稳。他倒好,拎着手机,另一只手顺手抄起壁炉旁的撬棍,像下自家菜窖一样往下走。
走了十几级,手机信号直接归零。
屏幕顶端空空的。
沈旭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下。
“很好。”
“这地方拿来躲债,连催收短信都进不来。”
台阶尽头是一条长廊。
顶上吊着几根旧电缆,地面有积水,鞋底踩过去,水声在地下空间里来回撞。长廊尽头还有一道门,门牌锈得发黑,只剩几个字母。
G-Y-017。
沈旭停在门前,手指在那串编号上蹭了蹭,灰扑簌簌往下掉。
“又是G-Y。”
“佩奇食槽底下那块残片,也是这个开头。”
他想起李泽宇在后院闹出来的动静,嘴里嘀咕了一句。
“姓李的别真让人给猪圈埋了,回头合同还没生效,先变工伤。”
门没锁。
沈旭用撬棍往缝里一别,铁皮门当场呻吟起来。门轴锈住了,普通人拿电锯都费劲,可撬棍在他手里往下一压,整扇门连框一起歪了半寸。
咔。
锈死的锁舌崩开,弹到墙上。
沈旭低头看了看撬棍,又看了看门。
“质量不行啊。”
“冷战时期豆腐渣工程?”
门后不是酒窖。
也不是他想象里堆满黄金的藏宝室。
手机光柱扫进去,照出一片宽得离谱的地下空间。天花板很低,水泥柱一根接一根往深处排,像藏在农场肚子里的停车场。墙上贴着褪色的辐射警示牌,角落堆着防毒面具、军绿色铁箱,还有几张翻倒的折叠床。
更里面,玻璃隔断后摆着一排实验台。
试管架、老式显微镜、金属培养箱、破掉的冰柜,乱七八糟挤在一起。地上散着纸,厚厚一层,脚一踩就碎边。
沈旭站在门口,手机光停了几秒。
“二大爷。”
“你这哪是酒窖啊。”
“你这是把末日片片场埋我家下面了吧?”
地下空间没人回他。
只有远处某台老设备隔一会儿咔哒一下,像老牙打颤。
沈旭走进去,随手捡起一张纸。
纸上写满潦草笔记,墨迹有些晕开。大段英文夹着中文,还有很多看着像小孩乱画的根系图。中间几个词被圈了又圈。
源能潮汐。
水网。
阀门。
矿坑封印。
沈旭的手指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啧。”
“二大爷你这爱好,越来越刑了。”
他把纸翻过去,背面画着一个圆形管道结构,中心位置标了个黄铜十字阀。旁边还写着一句中文,字迹歪歪扭扭。
【别信他们,水能救地,也能把地底的东西叫醒。】
沈旭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后背那股凉意不是风吹出来的。
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继续往里走。
玻璃隔断门上还贴着一张纸条。
【初级生物样本室。未授权者请勿进入,老约翰也不行。】
沈旭乐了。
“老约翰也不行?”
“看来老头当年没少偷偷摸进来喝酒。”
玻璃门卡住了。
他抬脚一踹。
哐当一声,门直接向里飞出去半米,撞翻一张实验椅。
沈旭举着手机进去,空气里的味道变了,霉味底下压着一股消毒水味,过了这么多年还没散干净。墙边有几个立式冷柜,电源早断了,玻璃门内壁结着黑斑。
他没碰冷柜。
经验告诉他,恐怖片里最该死的人,永远是手贱开冰箱的那个。
“今天不加餐。”
“里面有什么,你们自己过日子。”
实验台上散着一堆手稿,有些还用石头压着。沈旭随手翻了几页,越看越想骂人。
二大爷当年确实在这里做过东西。
植物根系催化、动物骨骼强化、水源活性检测,还有几张被烟头烫穿的失败记录。字里行间全是暴躁。
【第十七次阀门试验失败,老约翰偷喝了样本水,半夜追着公牛跑了两英里。】
【第十九次试验,番茄长到篮球大,口感合格,副作用:吸引野猪。】
【第二十四次试验,矿坑方向传来低频声,所有实验鼠撕咬铁笼。停止。】
沈旭看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篮球番茄。”
“野猪。”
“好家伙,佩奇它祖上不会就这么来的吧?”
他把手稿往旁边一放,目光落到实验室中央。
那里有个保险柜。
老式机械保险柜,半人高,黑漆掉了一大块,柜门上刻着几道爪痕。爪痕很深,像有什么动物当年试图把它挠开。
保险柜旁边放着一把断掉的电锯。
电锯锯片卷刃了。
沈旭蹲下去,指腹在爪痕里抹了一下,灰尘下露出金属亮面。
“连柜子都挠不动。”
“看来里面东西挺值钱。”
保险柜需要密码。
密码盘还能转,咔咔咔的响。沈旭看着那一圈数字,沉默了三秒。
“二大爷生日多少来着?”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又转头看了一眼满屋手稿。
“算了。”
“尊重老一辈隐私,从暴力开锁开始。”
撬棍插进柜门缝隙。
右臂肌肉一下绷紧,伤处传来火辣辣的撕扯感。视网膜边缘跳出提示。
【肌肉超载损伤未完全修复,建议停止高强度发力。】
沈旭眯了下眼。
“建议收到。”
“下次别建议了。”
他腰背下沉,撬棍往外一掀。
保险柜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整个柜体在水泥地上滑出一道白痕。柜门弯了一点,没开。
“还挺硬。”
沈旭换了个角度,撬棍再次插进去。
这次他没留劲。
咔嚓!
锁芯连同一整块门板当场崩飞,砸在实验台上,玻璃器皿碎了一片。
地下空间里回声滚了好几圈。
沈旭抬手拍掉肩上的灰。
“密码正确。”
柜子里没有黄金。
最上层放着一只黄铜圆盘,圆盘中间镶着十字形转轴,边缘刻满细密纹路。下层是几段弯曲管件,还有一个拳头大的核心零件,像老式蒸汽朋克玩具,沉甸甸,冷冰冰。
沈旭手刚碰上去,视网膜忽然亮起。
【检测到生命之泉灌溉阀门核心组件。】
【检测到二级拼装图纸。】
【当前权限:LV2初级饲养员。】
【权限验证通过。】
【生命之泉灌溉阀门拼装权限已解锁。】
沈旭手停在半空。
下一秒,保险柜底部弹出一个暗格。
里面躺着一卷羊皮纸一样的图纸,用铜环扣住,旁边压着一枚生锈的水管钥匙。图纸边缘写着中文。
【红杉农场主水网改造图。】
沈旭把图纸展开。
满页都是管道线。
主屋、谷仓、后山盐碱地、红杉林、黑湖外围,甚至北边矿坑入口附近,全有标注。最粗的一条主供水管,从地下井房延伸到农场中央,再往四面散开。
图纸中央画了一个阀门位置。
旁边写着一行字。
【把它接上,农场才算活。】
沈旭看着这句话,低头又看了看保险柜里那堆黄铜零件。
“你老人家还挺会吊人胃口。”
“活是吧?”
“行,今天就给你续上。”
他把图纸卷起,塞进怀里。
黄铜阀门的零件比看着更重,核心组件少说百斤。普通人搬一下能把腰闪到姥姥家,沈旭单手提起来,右臂伤处又开始跳。
疼是疼。
能忍。
他把几个零件全装进一个军绿色铁箱,连箱带东西扛上肩。
刚走两步,脚边一摞手稿被气流掀开。
露出底下一张泛黄照片。
照片里,年轻很多的二大爷站在一条水管旁,脸上全是油污,身边还站着老约翰。老约翰那时候头发还没白,嘴里叼着烟,手里端着枪。
他们背后有一扇门。
门上写着:北侧矿坑,三百米以下,封闭。
照片角落,被人用红笔写了一句。
【如果我没回来,别让矿坑重新见水。】
沈旭把照片捡起来,夹进图纸里。
“又是矿坑。”
“二大爷,你这坑挖得比我想的深啊。”
他扛着铁箱往外走,路过玻璃隔断时,那台老设备又咔哒一声。
沈旭停脚,手机光扫过去。
设备屏幕早碎了,电源也断着。可屏幕裂缝里,有一小点绿光闪了一下。
像心跳。
沈旭盯了它半秒。
“今天没空陪你玩。”
“排队。”
绿光灭了。
地下室重新安静。
......
下午三点多,主屋后方的井房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挂着的蜘蛛网全塌了。
沈旭扛着军绿色铁箱进来,肩膀上全是灰,头发里还夹着一根不知道哪来的鸡毛。他把铁箱往地上一放,水泥地面咚的一震。
井房里只有一套老旧供水设备。
总水管从地下钻出来,粗得像人的大腿,锈斑盖了一层。旁边压力表的指针还在动,证明这玩意儿还能干活。
沈旭展开图纸,蹲在管道旁比了比。
“切断主阀,拆掉旧弯头,接入黄铜十字阀。”
他念完,又看了看手里那把生锈扳手。
“听着挺文明。”
“干起来估计不太文明。”
主供水阀拧不动。
锈死了。
沈旭拧了两下,阀盘纹丝不动。第三下,他直接把阀盘拧成了麻花。
水管里传来一阵闷响,压力表指针开始乱跳。
“坏了。”
“这属于操作手册没写的情况。”
他抄起旁边管钳,夹住断掉的阀杆,手臂一沉。
咔!
整个旧阀连根扯了下来。
井水喷出两米高,劈头盖脸浇了沈旭一身。冰凉的水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他闭了下眼,抹掉脸上的水。
“二大爷。”
“你要是在天上看着,最好别笑。”
井房外传来佩奇的哼声。
那头野猪王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门口,鼻子顶着门框,身上还沾着后院泥。它盯着喷泉一样的水管,耳朵抖了抖。
沈旭瞥它一眼。
“看热闹?”
佩奇哼哧一声。
“去,把门口那卷防水胶带拱过来。”
佩奇不动。
沈旭抬眼。
“晚上烤五花扣半盆。”
佩奇立马转身,獠牙一挑,胶带卷咕噜噜滚到沈旭脚边。
“这不挺懂事。”
沈旭捡起胶带,先用铁片临时堵住水口,又把黄铜阀门的零件一件件摆开。
核心组件嵌进去的时候,系统面板跳出一层半透明结构图。
红线对红线,蓝线对蓝线。
沈旭看了两眼,直接把图关了。
“太复杂。”
“还是相信手感吧。”
他把百斤重的黄铜主体抱起,对准总水管接口。
第一次没对上。
第二次卡歪了。
第三次他火气上来,抄起铁锤,对着连接环就是一锤。
当!
整个井房都震了一下。
佩奇在门口缩了缩脖子。
沈旭低头看接口,缝隙小了一半。
“有效。”
又是一锤。
当!
旧管道外层锈壳崩了一地,黄铜阀门往里吃进去一截。系统面板边缘红光闪了闪,像在抗议这种野蛮安装。
沈旭没管。
“你别装高科技。”
“在农场,所有高科技最后都得挨锤。”
第三锤落下,连接环彻底咬合。
【主体连接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七。】
沈旭乐了。
“看见没。”
“实践出真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井房里全是金属撞击声。
螺丝拧不进去,砸。
管件角度不对,掰。
密封圈老化,拿防水胶带缠二十圈。
黄铜阀门上那些细密纹路,随着拼装进度一点点亮起来,像水流在铜皮下面跑。到了最后一段弯管接入时,沈旭右臂肌肉抽了一下,铁锤差点脱手。
他低头看了看胳膊。
袖子湿透,布料贴着皮肤,底下的肌肉线条还在轻微跳。
“再撑五分钟。”
“装完给你吃肉。”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
“我现在连自己胳膊都得哄。”
佩奇蹲在门口,像个监工。
沈旭把最后一颗铜螺母拧上去,双手握住阀门主体,往下一压。
咔哒。
所有管件同时震了一下。
系统提示跳出。
【生命之泉灌溉阀门组装完成。】
【当前连接目标:红杉农场主供水管网。】
【启动条件满足。】
【是否开启?】
沈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和灰,盯着面前那只黄铜十字阀。
它看上去旧得不行,锈迹斑斑,边角还磕了几个缺口。可那些纹路亮起来以后,整间井房的水声都变了。
不再是普通管道里那种哗哗乱响。
更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醒过来,沿着水管一点点伸展筋骨。
沈旭抓住十字阀盘。
“来吧。”
“让我看看二大爷藏了半辈子的玩意儿,到底有多离谱。”
他用力一扭。
阀门转过半圈。
没有爆炸,也没有强光。
只有一声低到快要贴着骨头爬的嗡鸣,从黄铜阀门里钻出来,顺着水管往地下扩散。
井房地面先震了一下。
门口的佩奇耳朵猛的竖起,四只蹄子踩住泥地,鼻孔喷出热气。
下一秒,整座农场的土壤像在同时松开。
红杉林方向传来树根挤压泥土的细响,后山盐碱地里刚种下的白菜苗齐齐抖了一下,主屋旁的草皮翻出一点新绿。水管深处,那股嗡鸣一路往远处滚,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摸过红杉农场每一寸地。
沈旭站在井房里,手还搭在阀门上。
脚下的水泥地传来一阵很轻的震动。
不刺耳。
不吓人。
像这片土,终于舒服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