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农场院子,风从北边压过来。
菜园那头没灯,灌木带像一团黑布,罩着五个还没露头的麻烦。
沈旭站在仓库门口,头上那顶破草帽轻轻一抖,几根鸡毛从帽檐缝里探出来。
“你最好真有用。”
他把草帽摘下来,拎在手里晃了晃。
“要是今晚坑我,明天我就把你挂鸡舍门口,当镇宅法器。”
系统面板浮在眼前。
【德鲁伊的破草帽】
【佩戴效果:降低方圆五十米内中小型野生动物敌意】
【附加效果:提高亲近、尾随、靠近概率】
【隐藏代价:佩戴期间,散发高阶首领发情期荷尔蒙信息素】
【影响对象:普通雄性动物、部分未完成收录雄性野生动物】
【提示:效果无法关闭】
沈旭盯着最后一行,嘴角抽了下。
“无法关闭?”
他又往下划。
【提示:不建议宿主靠近公牛、公羊、野猪、发情期雄鹿】
“……”
沈旭把草帽举到眼前,像看一口黑锅。
“你管这叫德鲁伊装备?”
草帽没反应。
系统也没反应。
院子里,几只刚才还跟着他的田鼠躲在驱鼠草外圈,探头看他。谷仓檐下,那只浣熊抱着胡萝卜,眼睛亮得像偷了钱还等夸。
沈旭抬手指过去。
“别看热闹,尤其你,把胡萝卜放下。”
浣熊往后挪了一点,胡萝卜抱得更紧。
“行,内部矛盾先搁置。”
沈旭低头看草帽。
“高阶首领发情期……这词谁写的,系统里也有变态文案部是吧?”
面板又跳了一行。
【装备说明已根据宿主理解方式转译】
沈旭沉默两秒。
“那原文更变态?”
面板安静。
他把草帽扣回脑袋,帽檐压低。
一股很淡的味儿散出去。
说香不香,说腥不腥,像湿草、泥土、野兽皮毛混在一起,又带点霸道的甜。沈旭自己闻着还好,可院子里的动物反应立刻不对。
鸡舍里先响了一声。
“咯?”
沈旭转头。
三只公鸡排着队走出来,胸脯挺得跟要参加阅兵一样。
“回去。”
三只公鸡没回去。
“我再说一遍,回去睡。”
公鸡往前走了两步。
羊圈那边,一只公羊把脑袋卡在栏杆缝里,羊角顶着木板,咔咔响。更远处,谷仓里传出牛蹄刨地的声音,虽然那头老公牛平时懒得像退休干部,现在却开始用鼻子喷气。
沈旭后背有点发凉。
“这不叫降低敌意,这叫增加事故率吧?”
系统面板没有解释。
院子边缘,一只雄鹿从林影里探出头,耳朵竖着,鼻子朝他这边猛吸。
沈旭和它对视。
“你也来?”
雄鹿没走,反倒往前迈了一步。
沈旭把草帽往上抬了抬。
那股味道淡了点。
雄鹿停住。
草帽再压下去。
雄鹿又往前。
“懂了。”
沈旭点点头。
“开关没有,油门倒挺灵。”
他转身看向北边。
灌木带后头,五个入侵源正在往菜园摸。距离不算远,再拖一会儿,他们就能看见第一排白菜。
沈旭手指敲了敲铁锹柄。
“直接开植物迷阵,可以。”
系统面板跳出一行。
【植物迷阵:可注入源能启动】
他没点。
“现在开,他们最多迷路,拍几段视频,回头外头又能编一堆农场怪谈。”
沈旭又看了看草帽。
“用你呢?”
草帽破破烂烂,鸡毛还在风里抖。
“你这副作用,听起来不太正经。”
他慢慢转头,目光落向猪圈。
那里一片安静。
佩奇趴在泥窝里,睡得像一坨会呼吸的黑石头。獠牙露在外头,嘴边还挂着半截草根,肚皮一起一伏,呼噜打得谷仓木板都跟着震。
沈旭看了两秒。
“佩奇。”
猪圈没动。
“起来加班。”
佩奇继续打呼噜。
沈旭把草帽往下压了一点。
空气里的味儿猛的散开一圈。
猪圈里,那坨黑石头停住了。
呼噜声断了。
下一秒,佩奇的耳朵竖了起来。
沈旭后退半步。
“坏了。”
猪圈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哼。
紧接着,佩奇睁开眼。
那双平时看白菜才会发亮的小眼睛,这会儿红得像两点烧着的炭。它鼻孔猛的扩张,獠牙从草堆里抬起,脖颈上的硬毛一根根炸开。
沈旭抬手。
“冷静。”
佩奇盯着他。
“佩奇,坐。”
佩奇前蹄往地上一刨。
泥飞起来。
“我让你坐,不是让你冲锋。”
佩奇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猪圈木栏咔的一声往外拱。
沈旭眼皮跳了一下。
“喂,别拆家,拆坏了扣番茄。”
轰!!
第一根木栏断开。
佩奇像一辆没有刹车的泥头车,顶着半截木板撞出来。
沈旭把铁锹往旁边一扔,双脚扎进泥里,双手张开。
“来,给你脸了是吧。”
佩奇直冲过来。
地面在震。
鸡群炸窝,公羊直接吓得把脑袋从栏杆缝里拔了出来,连滚带爬往羊圈里缩。那只抱胡萝卜的浣熊转身就跑,跑到一半还不忘把胡萝卜塞嘴里。
“都学学人家浣熊,知道保命还知道带夜宵。”
话没落完,佩奇已经冲到面前。
沈旭没有躲。
他右手猛的按下去,掌心拍在佩奇脑门正中。
砰!!
泥水四溅。
佩奇的前冲硬生生止住,四只蹄子在地上犁出两条沟。它脑门顶着沈旭掌心,脖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像有几根钢索在皮下抽动。
沈旭右臂旧伤立刻发紧。
他牙关咬了一下。
“你还真往死里顶啊?”
佩奇鼻孔喷气,嘴里哼哧哼哧,头还往前拱。
沈旭左手按上去,两只手一起压住它。
“佩奇。”
野猪王不听。
“佩奇!”
它还顶。
沈旭目光一沉,领主威压压下去。
院子里的小动物全缩了回去,公鸡扑腾着钻回鸡舍,羊圈那头瞬间没了动静。
佩奇的前蹄一软,庞大的身体往下压了半寸。
沈旭趁机一膝盖顶住它的肩,手掌死死扣住脑门。
“清醒没?”
佩奇喘着粗气。
“看我。”
佩奇的小眼睛还红,鼻尖却慢慢偏了过来。
“我是你老板。”
“哼。”
“不是对象。”
“哼哧。”
沈旭脸一黑。
“你哼个屁,这帽子问题,不是我问题。”
佩奇又喷了口气。
沈旭腾出一只手,把草帽往上掀了掀。
佩奇眼里的红淡了一点。
草帽再压回去。
佩奇鼻孔猛扩,身体又开始绷。
沈旭明白了。
“好家伙,真是定向嘲讽。”
他抬头看了眼北边。
灌木带那边,风里已经能带出一点陌生人的味道。枪油味、汗味、塑料箱味,还有化学喷剂味。很淡,普通人闻不到,沈旭现在能闻到。
佩奇也闻到了。
它脑袋一偏,朝北边重重喷了口气。
沈旭拍了拍它的额头。
“对,就这个方向。”
佩奇獠牙磨了一下。
“别激动,不是让你撞。”
“哼!!”
“听不懂是吧?”
沈旭走到仓库边,扯出一捆粗麻绳。
这麻绳原先用来拖木桩,手腕粗,打湿以后硬得像鞭子。他把绳套绕好,往佩奇脖子上一甩。
佩奇抬头就想躲。
沈旭一巴掌又按回去。
“别动。”
佩奇不动了。
“你现在这个状态,放你过去,那五个人能不能活不好说,我菜园肯定没了。”
佩奇鼻子拱了拱地。
“还委屈?”
沈旭把绳套收紧,另一端缠在自己手腕上,又在腰上绕了一圈。
“今晚你不是主力,你是诱饵。”
佩奇抬头。
“哼?”
“对,诱饵。”
沈旭蹲下来,盯着它那双还没完全退红的小眼睛。
“你负责把动静弄大,把北边那群人吓出来。真要冲,听我口令。没有口令,你敢自己撞,我明天让熊当着你的面吃番茄。”
佩奇的耳朵抖了一下。
“听懂了?”
“哼。”
“好。”
沈旭拍拍它脑门,站起来。
草帽还戴在头上,那股腥甜味一圈圈散开。佩奇被麻绳牵着,身体绷得像弩,目光一会儿盯沈旭,一会儿盯北边,整头猪处在“想贴贴”和“想撞死陌生人”之间来回横跳。
沈旭看着它。
“你这表情很危险。”
佩奇獠牙一磨。
“也很适合今晚。”
他拖着麻绳往前走。
佩奇立刻跟上。
不太像牵猪。
更像牵一辆随时爆缸的装甲车。
院子里的动物全躲远了。公鸡缩回鸡舍,只露出几个鸡冠子。浣熊爬到谷仓梁上,胡萝卜啃得飞快。那只雄鹿已经跑没影,连蹄印都踩得很慌。
沈旭经过羊圈,公羊隔着木栏看他,眼神还挺执着。
“你不行。”
公羊刨了一下地。
“别争,真不行。今晚敌人带枪,你带角,配置落后。”
公羊又刨。
沈旭指了指佩奇。
“看见没?这才叫农场重武器。”
佩奇哼了一声,鼻孔喷出一团白气。
“别骄傲,你现在是拴着的重武器。”
一人一猪走过院子。
草帽压着,麻绳绷着,铁锹没带,沈旭只把那袋驱鼠草种子挂在腰上。右臂还疼,可麻绳缠在左手,他走得稳。
北风更重。
红杉林的影子在地上拖出长条,像一道道拦路的黑线。巨木了望塔上,几只猫头鹰无声换枝,头全朝北侧灌木转。
沈旭没抬头。
“别叫,别抓人。”
猫头鹰没叫。
“也别啄佩奇。”
佩奇抬头哼了一声。
沈旭低头。
“你还有脸哼?上次你差点把人家窝拱了。”
佩奇装没听见。
“今晚规矩简单。”
沈旭一边走,一边把麻绳又收短了一截。
“第一,不许离我超过三米。”
“哼。”
“第二,不许看见人就撞。”
“哼哼。”
“第三,不许偷吃菜。”
佩奇脚步停住。
沈旭也停住。
“第三条有意见?”
佩奇小眼睛盯着他。
“没得商量。”
佩奇低头,用獠牙挑了一下泥。
“你现在这样我很难相信你。”
沈旭把草帽往上抬了抬。
佩奇立刻安静不少。
他又把草帽压下去。
佩奇脖子一硬,差点往他身上蹭。
沈旭连忙伸手按住它脑门。
“停!你再这样我真把帽子摘了。”
佩奇僵在原地,哼哧哼哧喘气。
沈旭看着它,忽然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装备也不是全没用。”
他转头看北边。
“那群人带了气味抑制剂,想骗狗,骗熊,骗猫头鹰。”
他拍了拍草帽。
“可他们肯定没准备防一头发癫的野猪王。”
佩奇听到“野猪王”三个字,耳朵一竖。
“夸你呢。”
“哼。”
“别得意。”
沈旭牵着它下了泥坡。
前方就是北侧灌木带外围。
这里的草比院子里密,根系在泥下交错,踩上去软,却不陷。沈旭脚步放慢,能感觉到五个陌生热源就在更前头,离菜园不远。
系统面板浮出。
【北侧灌木带:入侵源五个】
【距离:一百八十米】
【植物迷阵:待启动】
沈旭看了一眼,没有点。
“还不到。”
佩奇鼻子贴着风,忽然发出一声低吼。
沈旭拽住麻绳。
“闻到了?”
佩奇的獠牙顶开草叶。
“别急。”
“哼!!”
“我知道他们在前面。”
佩奇往前压了一步,麻绳瞬间绷紧,沈旭手腕让绳子勒出一道白印。他抬手一按,直接按在佩奇脖子后面。
“我说了,别急。”
佩奇身体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兴奋。
草帽的信息素还在刺激它,北边入侵者的味道又像火星一样落进油里。它现在还能站住,全靠沈旭手掌压着。
沈旭低声开口。
“佩奇,今天给你加个新工作。”
佩奇喘气。
“临时夜间巡逻队长。”
佩奇耳朵又竖起来。
“工资,半个番茄。”
佩奇猛的转头。
沈旭马上补了一句。
“完成任务以后。”
佩奇眼里的红光像又亮了一点。
“别跟我讨价还价,你要是把菜地撞坏,番茄扣完。”
佩奇低低哼了一声。
沈旭满意了。
“很好,有劳动合同精神。”
他从腰侧摸出几粒驱鼠草种子,撒在身后小路上。黑芽钻出泥,气味散开,把那些还想跟来的小动物挡在后头。
“围观群众到此为止。”
远处鸡舍方向传来一声不甘心的公鸡叫。
沈旭头也没回。
“你也闭嘴。”
夜色更深。
前方灌木里,隐约传来一点枝条回弹声。不是动物,是人衣服擦过叶片。沈旭牵着佩奇,绕开正面路线,贴着低坡往北侧斜插。
草帽的味道被风带着往前送。
佩奇的呼吸越来越重。
它开始摇头,獠牙刮过麻绳,刮出细碎的毛刺。沈旭一把捏住绳结,声音压低。
“你敢咬断,我就敢让你今晚吃草。”
佩奇停住。
“好猪。”
佩奇又哼。
沈旭嘴角压着笑,脚步却没有停。
他现在的样子很离谱。
破洞牛仔裤,旧外套,头上一顶破草帽,手里牵着一头两百多斤还在持续长膘的灰背野猪王。野猪脖子上套着麻绳,眼睛发红,身上泥点斑斑,獠牙在夜里泛着白。
走在北美农场深夜的灌木边,像要去赶集。
也像要去抄家。
沈旭低头看佩奇。
“等会儿见到人,先别冲。”
佩奇呼哧。
“我让你叫,你再叫。”
佩奇喷气。
“我让你冲,你再冲。”
佩奇蹄子刨了下泥。
“我让你停,你必须停。”
佩奇沉默。
沈旭拽了拽绳。
“听见没?”
“哼。”
“很好。”
他又看向北边,声音放得更轻。
“咱们今晚讲文明。先吓,吓不住再撞。撞也别撞死,撞飞就行。”
佩奇像听懂了“撞飞”,尾巴甩了一下。
沈旭眼睛眯起。
“对,就这个工作强度。”
......
北侧灌木深处,热成像镜的画面一片黑绿。
草根是冷的,树干是冷的,几只小动物在边缘跑过,留下几团小热斑,很快又消失。
趴在坡后的狙击手慢慢移动镜头。
下一秒,镜头里多出一团红。
人形。
红得很亮。
那个人影从农场院子方向走来,头上像扣着一圈模糊热晕,手里牵着一条更粗、更低、更沉的热源。
狙击手手指停住。
镜头放大。
那条热源抬起头,獠牙在热成像里拉出两道白线,体型大得不像猪。
耳机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看见什么?”
狙击手喉咙滚了一下,准星锁住那道人影,又慢慢移到巨兽身上。
“农场主。”
耳机那头停了一下。
“一个人?”
狙击手盯着画面里那顶发红的草帽,还有那头几乎贴着地面蓄力的野猪。
“不是。”
他指尖压住通讯键,声音干得像砂纸。
“他牵着一头猪,正朝我们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