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凹地里,羊蹄还在踏泥。
偷猎队长满脸是血,夜视仪早没了,半跪在沈旭脚边,双手抱着那条沾泥的裤腿。
沈旭低头嗑瓜子,佩奇在旁边喷气,几十头公山羊围成圈,红眼一盏一盏亮着。
“救命……”
队长嗓子破得像砂纸磨铁皮。
“救命啊……农场主……大哥……老板……你叫我什么都行,让它们停下!!”
沈旭吐掉瓜子皮,低头瞅了他一眼。
“你这称呼跨度挺大,刚才还叫我目标呢。”
队长嘴唇一抖,满嘴泥水往下掉。
“误会,真是误会。”
“嗯。”
沈旭点点头。
“半夜剪我铁丝网,摸进我家,带枪,带冷藏箱,带采样袋,还带了麻醉针。你管这叫误会?”
队长抬起头,额角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一只眼睛眯着,另一只眼里全是泥。
“我们没开第一枪。”
沈旭磕瓜子的动作停住。
佩奇也低头,獠牙往前一压。
队长抱着裤腿的手一下收紧。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该进来!!不该接这个活!!不该看见白菜两个字就犯贱!!”
沈旭重新把瓜子送到嘴边。
“这话中听点。”
羊群往前压了一步。
泥地里,蹄子刨出一道道湿痕。几头公山羊盯着沈旭头顶那顶破草帽,鼻孔喷出的白气一股接一股,像几台坏掉的老拖拉机。
队长听见身后蹄声,后背猛的拔直。
“它们又要冲了!!”
“你别喊。”
沈旭轻飘飘扔过去一句。
“你一喊,它们以为你插队。”
队长立刻闭嘴,喉咙里硬憋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沈旭把瓜子袋往裤兜里一塞,慢慢抬手摸上草帽边。
羊群的躁动跟着低了一截。
红眼还在,蹄子不再乱刨,前排几头公山羊抬着脖子闻风,像忽然找不准方向。
队长眼睛里的光一下亮起来。
“有用!!摘掉!!快摘掉!!”
沈旭手指一顿。
佩奇那边,粗重鼻息立刻顶上来。
野猪王的眼睛红得发亮,獠牙微微抬起,麻绳在沈旭手腕上勒出一道印子。
沈旭低头扫它。
“你也听见了?他让我摘。”
佩奇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队长刚升起来的那点光,啪一下灭了。
“别摘!!别摘也行!!你想怎么弄怎么弄,我不指挥,我嘴贱!!”
沈旭松开帽檐,草帽重新压回头上。
羊群又躁起来,佩奇却没再往前顶,只把鼻息喷在队长后颈上。
队长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整个上半身僵得跟木桩一样。
“它……它能不能别闻我?”
沈旭低头认真看了看。
“它不是闻你。”
队长喉结滚动。
“那它干什么?”
“它在判断你值不值半个番茄。”
队长半张嘴开着,眼神里的光影晃了几下。
“我……我应该值吧?”
沈旭没忍住乐了。
“你问我干嘛,问它啊。”
佩奇獠牙磨了磨。
队长马上把脸贴回泥里。
“我不问了!!”
凹地外侧,一头公山羊忽然低头,冲着队长的方向踏了两步。羊角划过灌木,枝条断开,啪的一声抽在泥里。
队长抱住沈旭小腿,声音直接劈叉。
“它来了!!它来了!!”
沈旭偏头,淡淡扫过去。
“喂。”
那头公山羊脚步一顿。
沈旭抬手指了指外圈。
“排队。”
公山羊鼻孔喷气,蹄子刨了两下,到底没再冲,转身挤回羊群里,顺路用角顶了旁边同类一下。
队长整个人趴在泥里,半天没动。
“你……你真能管?”
“管不了。”
沈旭回答得很快。
队长抬头,嘴唇发白。
“那刚才……”
“它给我面子。”
“……”
队长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这面子要不给,他腰可能就没了。
沈旭蹲下来,草帽阴影压住半张脸。
“现在能聊了?”
队长点头,点得像坏掉的打桩机。
“能聊!!你问!!我知道的全讲!!我连我小时候偷邻居苹果那事都能讲!!”
“没兴趣。”
沈旭从兜里摸出一粒瓜子,指尖一捻,瓜子皮裂开。
“我问你,一头白菜十万美金,你们的命值多少?”
队长愣住。
风从凹地口灌进来,带着血味,泥味,还有草帽那股让公羊上头的怪味。
这话砸在泥里,比羊角还狠。
队长眼皮跳了一下。
“我们……我们接单十五万。”
沈旭挑眉。
“四颗带根土白菜,灰熊毛发样本,还可能顺手摸黑水湖影像。十五万?”
队长嘴唇动了动。
“中间人抽了。”
“抽多少?”
“我不知道。”
佩奇往前压了半步。
队长立刻改口。
“我真不知道!!暗网中转,分层钱包,我们只看到尾款!!”
沈旭点点头。
“那你们命也让中间人抽过?”
队长喉咙卡住。
沈旭把瓜子仁丢进嘴里。
“白菜十万一头,未清洗整株二十万起,野猪体液五万,灰熊毛发三万,湖边视频十秒五万。”
队长越听脸越白。
沈旭低头看着他。
“你们五个人,带枪进我家,踩我草,吓我猪,污染我地,还想拔我菜。你们的命,总不能比白菜便宜吧?”
队长手指扣进泥里,指甲缝全是黑泥。
“我给钱。”
“多少?”
“现金没带,我能转。”
沈旭笑了一下。
“你们这种人还转账?走正规报销吗?备注写什么,羊群体验费?”
队长脸皮抽动。
“暗网钱包,冷钱包,离岸账户。我有钥,我有密钥!!”
沈旭摸了摸下巴。
“听起来比你的腰结实。”
一头公山羊忽然挤到近处,低头闻队长的靴子。
队长硬是一动没敢动,眼睛往下瞟,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它闻我鞋……”
沈旭看了一眼。
“别紧张,它可能没见过这么臭的。”
队长差点哭出来。
“你让它走开,我马上给。”
沈旭抬手指了指那头羊。
“去,闻那边。”
公山羊抬头看沈旭,又看草帽,喷了口气,转身真走了。
队长跪在泥里,呼吸一下乱了。
“你还说你管不了?!”
“管不了和不想管,是两码事。”
沈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先交买命钱。”
队长抬起血糊糊的脸。
“你要多少?”
沈旭歪头想了想。
“按你们暗网报价算,四颗白菜八十万,灰熊毛发一份三万,你们大概还想多薅几份,湖区影像不知道拍不拍,算你们没拍。”
队长嘴唇哆嗦。
“八十万……”
“草坪修复,铁丝网,夜间安保加班,佩奇精神损失费,公山羊情绪疏导费。”
佩奇耳朵一动。
沈旭低头。
“对,有你。”
佩奇哼了一声。
队长抬手捂住肋骨,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公山羊也要疏导费?”
沈旭瞥他。
“它们忙活半天,你连句谢谢都没有,还质疑收费?”
队长嘴巴张了又合。
“我给。”
“多少?”
“一个冷钱包,里面大概六十七万美金等值,还有两个备用钱包,加起来三十多万。我私人账户有二十万,离岸账户有一百二十万,队伍行动金还有……”
沈旭安静听着,听到这里才抬眼。
“你不是说接单十五万?”
队长脸上的血和泥混成一团,表情比羊踩过的冷藏箱还碎。
“我们也要生活。”
“偷菜生活?”
“以前不是偷菜。”
“以前偷什么?”
队长闭了一下眼。
沈旭笑了笑。
“别讲了,我怕听完还得给你加价。”
队长立刻闭嘴。
羊群又压近了些。
几头公山羊互相顶着角,咚咚两声,像在催账。
沈旭低头。
“密钥。”
队长抬手摸战术背心,摸了半天,摸出一只裂了屏的加密手机,又从内袋里抠出一张防水纸片。
手抖得厉害,纸片差点掉进泥里。
沈旭没接。
“念。”
队长愣了一下。
“现在念?”
“我这手牵着猪呢,万一你递纸的时候佩奇吃醋怎么办?”
佩奇重重喷气。
队长看着那张猪脸,马上把纸片展开,声音抖得像漏风。
“第一组,七三,九……不对,九在前,九七三……”
沈旭眉头一压。
“你最好别背错。”
队长额头汗珠混着血往下掉。
“我没背错!!纸上沾泥了!!让我擦一下!!”
“别用舌头。”
队长刚伸出去的舌尖僵在半空。
沈旭一脸嫌弃。
“那玩意儿是钱,不是辣条。”
队长把纸片往袖子上蹭了蹭,重新念。
“九七三,四零,六六,一一,蓝鱼,旧钟,山羊……”
沈旭抬眼。
“山羊?”
队长脸一白。
“密钥词!!真是密钥词!!不是骂它们!!”
旁边几头公山羊齐刷刷抬头。
队长差点把纸吞了。
“我换个小声的念。”
沈旭点头。
“继续。”
队长压着嗓子,把一串密钥念完,又报出三个登录路径,两个二次验证口令,一组备用邮箱恢复码。
越念越卑微。
念到最后,他自己都麻了。
“……最后一个钱包口令是,白菜害我。”
沈旭沉默了两秒。
“谁起的?”
队长嘴角抽动。
“我。”
“挺有先见之明。”
队长把脸埋低。
“别嘲了,哥,真别嘲了。我现在听见白菜两个字,肋骨都疼。”
沈旭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单手点了几下,像在记录。
队长眼巴巴盯着他。
“你能验证吗?”
“不能。”
“那你记什么?”
“记账。”
队长呼吸一窒。
“你不验证就收?”
沈旭收起手机。
“急什么,回头有人会验。你现在先把活命押金交了。”
“押金?”
“正式赔偿清单还没出,今晚只是预付款。”
队长半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
远处羊群又动。
沈旭淡淡补了一句。
“你也可以不交。”
队长马上低头。
“交!!我交!!我所有账户都给!!”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草,开始往外倒东西。
“主账户,登录名是黑鸦三号,密码我念。备用账户有两个,一个放任务款,一个放退休钱。暗网钱包一共五个,冷钱包私钥我全给。还有一只保险箱,里面有现金和几块表,地址在中转公寓……”
沈旭听到“退休钱”三个字,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们这行还有退休?”
队长苦笑,血从嘴角裂口渗出来。
“本来想干完这单休半年。”
“偷完白菜就养老?”
“现在不了。”
队长抬头,眼里那点硬气早让羊蹄踩碎。
“现在我只想坐牢。真的。牢里没羊吧?”
沈旭想了想。
“看你分到哪儿。”
队长脸又白了。
“别吓我。”
“你们吓我菜的时候,可没这么讲礼貌。”
队长低头,把剩下密钥一口气全念了,念到舌头打结,又怕沈旭没记清,主动重复了两遍。
沈旭听完,抬手压了压帽檐。
羊群跟着一静。
队长看见希望,连忙往前挪了半寸。
佩奇鼻子一顶,他又老实趴回去。
“钱给了,密钥也给了,能不能……能不能让它们散?”
沈旭没急。
“谁雇你们?”
队长喉咙一紧。
“暗网接单,雇主匿名。”
“中转口令。”
队长眼皮跳了跳。
“这个不能讲。”
沈旭笑了。
“行。”
他抬脚要往后退。
队长魂都快飞了,一把又抱住。
“能讲!!能讲!!我刚才脑子让羊撞坏了!!”
沈旭低头看着他。
队长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卡壳。
“口令是离线发的,不走公共频道。中转箱编号我有,接单页是白菜样本收购帖下面的隐藏链接,雇主给过一句校验,‘北侧旧水沟能绕开摄像头’。还有一个加密定位器,不是我们的,是中间人要求必须带,说方便撤离回收。”
沈旭目光微微一停。
“定位器在哪?”
队长抬手指向自己背包残骸那边。
“内层。灰色小盒,没标志。我们没拆过。”
沈旭点点头。
“还有?”
队长牙关打颤。
“还有……雇主提醒,别靠近湖,别惹熊,白菜优先,动物毛发能拿就拿。最好不要开枪,除非农场主发现。”
沈旭低笑一声。
“挺贴心。”
队长哭丧着脸。
“贴心个屁,他没说有羊啊!!”
这声又大了点。
外圈几头公山羊立刻转头。
队长猛的捂住嘴,只剩眼睛在求饶。
沈旭抬手往下压了压。
羊群没冲。
队长看沈旭的眼神已经不是看人了,像看一扇还没关死的牢门。
“哥,我真全说了。你让我活着出去,我自己去自首。我配合,我作证,我把中间人全咬出来。你要我怎么讲我怎么讲,我还能录视频。”
沈旭蹲下,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这种人,刚才要是占上风,会给我活路吗?”
队长嘴唇抖着,没敢接。
沈旭也没等他接。
“所以你现在跪得这么快,不是变好了,是命在别人手里。”
队长额头抵进泥里。
“对。我不装。我怕死。”
沈旭反倒笑了。
“这个答案还行。”
队长肩膀一下塌下来。
“我怕死,我也怕羊。我承认,我没尊严了。尊严你拿去,钱你拿去,钱包你拿去,保险箱也拿去。你要是还缺,我……我可以给你干活。”
沈旭低头看他。
“你会种地?”
队长停住。
“不会。”
“会喂猪?”
队长看了佩奇一眼,脸上血色又退一层。
“我可以学。”
佩奇獠牙一磨。
队长立刻改口。
“我不配学。”
沈旭笑出声。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队长苦着脸,声音越来越低。
“我只求活着滚出去。哪怕戴手铐也行。真行。”
沈旭站起身,手指重新压上草帽边缘。
羊群的红眼开始晃动,最前排几头公山羊抬头,躁意往下落,像有人把火苗一点点按回泥里。
佩奇这边也绷起来。
沈旭另一只手拽紧麻绳,低头盯住野猪王。
“佩奇,稳住。”
佩奇鼻孔喷出一团白气,前蹄刨了下泥,到底没冲。
沈旭慢慢把草帽摘下半寸,用另一只手捏住帽檐扇了扇风。
那股勾着公羊脑子的味儿散开,又淡了些。
羊群没有立刻退,圈子却松了一点。外层几头先转身,开始互相顶角,像忽然忘了刚才堵的是谁。内圈的公山羊还盯着沈旭,脚步迟疑,鼻翼一张一合。
队长不敢动,连喘气都压着。
“它们……它们停了?”
沈旭把草帽拿在手里,没戴回去,也没彻底放远。
“暂时。”
队长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笑。
那笑比哭还难听。
“谢谢……谢谢……”
沈旭低头。
“别谢太早。”
队长抬起脸。
“还要什么?”
“等我确认你那些密钥是真的。”
队长连忙点头。
“真的!!全是真的!!有一个钱包要二十四小时解锁,但私钥对,肯定能进!!”
“还有你们的枪,冷藏箱,采样工具,定位器,全部留下。”
“留下!!全留下!!我连裤子都能留下!!”
沈旭扫了他一眼。
“裤子不用,污染草地。”
队长嘴角抽了抽,竟然还挤出一句。
“那我洗干净再留下?”
沈旭看他半秒。
“你求生欲已经开始变异了。”
队长立刻闭嘴。
沈旭把草帽拿在手里,朝羊群外侧轻轻扇了一下。
几头公山羊转头,红眼里的躁动退下去些,蹄子不再对着人刨,而是开始对着同类较劲。
队长看着那群刚才差点把他们顶成零件的公山羊,声音发虚。
“它们会走吗?”
“会。”
沈旭顿了顿。
“前提是没人手贱开枪,嘴贱喊叫,或者拿闪光玩具乱丢。”
队长脸皮抽了下。
“我保证,没人敢。”
“你保证不了。”
沈旭抬手指了指他额头。
“你现在连自己不晕过去都保证不了。”
队长想反驳,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硬用手撑住泥地。
“我撑得住。”
“撑不住也别倒我脚上,鞋挺贵。”
队长低头看那双沾满泥的鞋,表情复杂到像又让羊顶了一下。
“这鞋……贵?”
“情绪价值贵。”
队长嘴唇动了动。
“行,贵。”
沈旭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抬手把羊群彻底往外驱。
凹地北边,夜色更深的地方,忽然炸开一声枪响。
砰!!
雷明顿猎枪的轰鸣撕开草坡,震得羊群猛的抬头。
队长刚松下去的身体一下绷住,脸上血色刷的退干净。
沈旭手里的草帽停在半空,佩奇獠牙猛的扬起。
远处,又有回声滚过红杉林。
队长抬起满是血泥的脸,声音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
“这……这不是我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