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那声猎枪,炸得羊群齐刷刷抬头。
凹地里泥水还在晃,佩奇獠牙扬起,偷猎队长抱着沈旭裤腿,脸上那点人色没了。
沈旭手里的破草帽停在半空。
“不是你们的人?”
队长喉咙滚了滚,脑袋摇得像坏掉的雨刷。
“真不是!!我们全员在这儿!!活的半死的都在这儿!!”
水沟里,金牙捂着腰,嗓子哑得厉害。
“我证明……我们这边已经没能力开这么响的枪了……”
瘦子趴在泥壁上,抬手补了一句。
“我们连站起来的能力都没了。”
医生捂着狙击手肩膀,脸上全是泥。
“别聊了,羊又看我们了。”
羊群确实又躁起来。
那声雷明顿猎枪像一根棍子捅进火堆,外圈几头公山羊开始低头刨泥,角尖在夜色里晃,嘴里发出咯咯怪响。
沈旭压低帽檐,另一只手勒住佩奇脖子上的麻绳。
“佩奇,别抢。”
佩奇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你要抢也排队,北边来人了,咱家今晚客流量挺高。”
队长差点哭出来。
“哥,先别客流量了,能不能先把羊弄走?我肋骨好像不是很团结。”
沈旭瞥他一眼。
“肋骨团不团结,取决于你后面配不配合。”
队长马上点头。
“配合!!我现在比你家猪都配合!!”
佩奇耳朵一竖。
队长立刻把脸埋进泥里。
“不是,我不配跟猪比!!”
水沟里传来瘦子很轻的一句。
“求生欲这块,老板算是悟了。”
又一声枪响。
砰!!
这回更近,枪声从凹地北边的灌木后砸出来,惊得几只公山羊转身就要冲。
沈旭手腕一翻,破草帽朝侧边扇了一下,气味顺风一偏,羊群像让人拽了一把,冲势歪开,几头公山羊互相顶到一起,咚咚撞成一团。
队长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这也行?”
沈旭没搭理他,盯着北边。
草影里,脚步声踩碎枯枝。
一个老头拎着双管猎枪冲出来,灰头发乱得像草窝,旧夹克敞着,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枪管还冒烟,整个人像从战争片里钻错片场,直接钻进了动物喜剧。
老约翰扫过凹地。
羊群,野猪王,满地枪械,水沟里哼哼唧唧的偷猎者,还有沈旭手里那顶破草帽。
他的脸一下绷住。
“沈!”
沈旭抬手。
“我没事。”
老约翰枪口压低半寸,呼吸很粗。
“他们是谁?”
队长刚想开口,佩奇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队长立刻闭嘴,用眼神回答:坏人,投降的坏人。
沈旭踢了踢脚边的微声冲锋枪。
“偷菜的。”
老约翰盯着地上的枪,又盯着散开的夜视仪、冷藏箱残片、麻醉针和样本袋,脸上的肉一点点绷紧。
“偷菜?”
金牙在水沟里举手。
“我们现在已经改过自新了……”
老约翰没看他。
那双眼睛落在一把微声冲锋枪上,停了很久。
风从凹地口灌过来,吹得他夹克下摆啪啪响。他的手指扣住猎枪,指腹发白,呼吸一节一节断开。
沈旭眉头一压。
“约翰?”
老约翰没应。
他的目光又移到军用夜视仪上,像看到什么不该出现在农场里的东西。喉结滚动,嘴角抽了一下,猎枪慢慢抬起。
队长后背猛的拔直。
“别!!我投降了!!我已经交钱了!!”
老约翰枪口对准他的头。
水沟里几个人全安静了。
连金牙都没敢再喊腰疼。
沈旭往前跨了一步。
“约翰。”
老约翰牙关咬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们带夜视仪,带消音枪,带采样箱。”
“我看见了。”
“这种人不会偷菜。”
老约翰的枪口又往下压了半寸,正对队长眉心。
“这种人清点尸体,烧车,剪通讯线。”
队长脸上的泥水往下掉,嘴唇抖得连求饶都卡住。
沈旭没有回头,手掌直接按在猎枪枪管上。
枪管烫得很。
刚开过枪的金属热意贴上掌心,皮肤瞬间发紧。沈旭没松。
“约翰,醒醒。”
老约翰的眼珠动了一下。
沈旭掌心压着枪管,声音不高。
“这是红杉农场,不是你以前待过的那片沙地。你面前这个也不是那边的武装队,他就是个偷白菜偷到怀疑人生的倒霉蛋。”
队长立刻跟着点头。
“对!!倒霉蛋!!我现在特别倒霉!!”
佩奇低哼。
队长马上闭嘴。
老约翰的呼吸还是乱,枪口却没再往前。
沈旭盯住他。
“看我。”
老约翰的眼珠慢慢转过来。
沈旭掌心还按着枪管,指节绷着。
“你要是一枪打了他,明早李泽宇得把赔偿清单改成刑事辩护清单。那小子现在胸口还疼,让他加班,他能当场碰瓷。”
老约翰嘴角抽了一下。
水沟里,瘦子小声嘀咕。
“你们农场法务也这么惨吗?”
金牙立刻肘了他一下。
“闭嘴,别打断救命流程。”
沈旭继续盯着老约翰。
“再说了,他钱包还没验真。你现在打死他,谁来输二次验证码?佩奇吗?”
佩奇耳朵一动。
队长差点把头点进泥里。
“我输!!我都输!!我手没断!!我还有指纹!!脸也能扫,虽然现在有点脏!!”
老约翰终于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砂纸刮过喉咙。
猎枪慢慢放低。
沈旭这才松开枪管,掌心一片红。他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疼得嘴角抿了一下。
老约翰看到了,喉咙动了动。
“你手……”
“没事,烤过头的牛排而已。”
沈旭甩了甩手,转头看队长。
“听见没?差点因为你,我农场多一块熟肉。”
队长咽了口唾沫。
“我赔医药费。”
“医药费另算。”
“……”
队长脸上的表情像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颗没洗的白菜。
老约翰站在旁边,猎枪仍旧没离手,目光在偷猎者和装备之间来回扫。
“谁派你们来的?”
队长低头。
“暗网中间人……”
砰!
老约翰枪托砸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石头裂了一角。
队长整个人弹了一下。
“我说!!我说重点!!”
沈旭走到他面前,一脚踩住他的胸口。
不重。
可队长肋骨那边本来就伤着,这一下踩上去,他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沈旭垂眼。
“刚才我问你雇主,你给我讲中间人。现在老约翰问你,你还想讲中间人。”
队长喘得像破风箱。
“我真不知道直接雇主是谁。”
沈旭脚下加了一点力。
队长立刻倒吸气,手指抓住沈旭鞋边,又不敢用力。
“但是我知道上面是谁在买!!我知道线索!!”
老约翰枪口垂着,声音很沉。
“名字。”
队长嘴唇发抖。
“我只听过一次。中间人喝多了,在加密频道里骂过,说那边催得急,钱又压得狠,还要求带活根土样,要求别接触湖水。”
沈旭微微眯眼。
“继续。”
“他们要白菜,不是吃的。他们要根部土,细胞组织,动物毛发,还要你本人接触过的泥。”
沈旭脚尖停住。
老约翰的脸沉了下去。
水沟里的医生抬头,声音发虚。
“本人泥?这单听着不太像农产品啊。”
瘦子挤出一句。
“我就说十五万太少,原来我们在帮别人偷人形肥料。”
金牙骂了一声。
“闭嘴,别给赔偿清单提供灵感。”
沈旭低头看队长。
“谁。”
队长眼睛乱晃,像在找一条还能活的路。
沈旭俯下身,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
“你交钱,只能买羊不撞你。你给名字,才能买你明早还有机会坐警车。”
队长嗓子发干。
“我说了,他会弄死我。”
老约翰抬起猎枪,枪管轻轻顶在队长太阳穴旁边的泥里。
“你不说,今晚就不用等他。”
队长半张着嘴,牙齿打了两下。
沈旭用鞋尖轻轻敲了敲他胸口。
“别紧张,老约翰脾气挺好的。一般只鸣枪,两般才打人。”
金牙在水沟里小声接话。
“那三般呢?”
老约翰头也没回。
“三般挖坑。”
金牙把脑袋缩回泥里。
“我没问。”
队长嘴唇抖得更厉害。
羊群在外圈低低哼叫,佩奇守在沈旭身后,鼻息一阵一阵喷到队长脸上。那股番茄和野兽混在一起的味儿,比枪口还折磨人。
队长闭了闭眼。
“安德烈。”
沈旭没动。
老约翰眉头皱起。
“全名。”
队长抬起脸,血和泥糊住半边眼睛。
“安德烈·伊万诺夫。俄裔农业寡头,北边几个州都有全自动化农场,基因公司、种子库、无人机投放队,全是他的。”
凹地里安静了一秒。
只有羊蹄踩泥的声响。
沈旭慢慢把脚从队长胸口挪开。
“你确定?”
队长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连忙把手举起来。
“确定!!中间人叫他‘老熊’,还说这单只是试探,拿到白菜样本以后,后面会有人接手。我们是炮灰,真的是炮灰!!”
瘦子在水沟里幽幽冒头。
“老板,他终于承认我们便宜了。”
金牙咬牙。
“都这时候了,你还算单价?”
“我不算单价,我算命价。现在看,咱们命不如白菜,还不如人家试探费。”
医生叹了口气。
“别算了,再算我想辞职。”
铁匠闷闷接了一句。
“已经失业了。”
沈旭低头看着队长。
“安德烈为什么盯上我?”
队长急得嗓子发劈。
“我只知道一点!!样本流出去以后,他那边实验室出了价,白菜切片、根土、湖边影像、动物毛发都收。他们还问过,能不能弄到你皮肤上沾的泥,或者你喝过的水杯。”
老约翰的手又扣紧了猎枪。
“他想拆农场。”
沈旭轻轻点头。
“还想拆我。”
队长立刻补。
“不是我想!!我是接单的!!我连你皮肤泥都没摸到!!我现在只摸到泥,羊蹄子踩过的泥!!”
沈旭看了他半秒。
“恭喜你,拿到了低配版。”
队长快哭了。
“哥,别逗我了,我真怕。”
老约翰往北边看了一眼,声音压着。
“刚才那枪可能是我打的第一枪回声,也可能还有人。”
沈旭也看向北侧灌木。
夜色里,风吹草根,像有什么在泥下拱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像错觉。
队长看到沈旭不说话,整个人又慌了。
“我真的全交代了!!安德烈,中间人,定位器,账户,口令,全给你!!我可以录口供,我可以去警局,我可以咬死他们!!”
沈旭转回目光。
“咬死谁?”
队长连忙改口。
“法律意义上的咬!!不是物理意义!!你家猪在呢,我不敢抢业务!!”
佩奇哼了一声。
沈旭笑了笑。
老约翰没笑。他盯着队长,声音像碎石。
“安德烈那种人,不会只派你们一批。”
队长点头点到一半,又停住。
“暗网帖子上,接单队伍不止我们。至少七队,但是进来多少我不知道。我们走北侧旧水沟,另一批可能走林子,也可能盯着湖边。”
沈旭蹲下来,拍了拍队长脸上的泥。
“所以你刚才还藏了。”
队长脸都绿了。
“我没有!!我没藏!!我以为你知道!!你直播间不是连熊打麻将都能推上热门吗?我以为你们农场后台比我们情报组还邪门!!”
水沟里,瘦子弱弱举手。
“这话倒也没错,他家后台可能真比我们邪门。”
金牙扭头。
“你还夸他?”
“我这是实事求是,方便争取宽大。”
沈旭站起身,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直播软件后台还挂着黑屏,在线人数提醒一直在跳。没开播,后台却像知道这片凹地出了事,推送栏里飘着一行行红字警报。
老约翰皱眉。
“你要干什么?”
沈旭拇指停在开播按钮上,唇角往上扬了一点。
“资本家喜欢躲后头,对吧?”
队长咽了口唾沫。
“你……你不会要直播我们吧?”
沈旭低头看他,又看了眼水沟里五个泥猴一样的偷猎者。
“你们今晚这造型,挺有教育意义。”
金牙急了。
“我不同意!!我现在没戴面罩!!”
瘦子立刻拆台。
“你面罩早让羊踩烂了,金牙也露着呢。”
金牙捂嘴。
“那打码!!给我金牙打码!!”
医生有气无力。
“重点是金牙吗?”
铁匠想了想。
“重点是裤子。”
金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得离谱的裤腿,整个人裂开。
沈旭笑容更深。
“放心,不露脸。”
队长刚松半口气。
沈旭慢悠悠补了一句。
“我只拍装备,拍采样袋,拍定位器,拍你们主动交代的录音。顺便告诉所有还想来红杉农场的人一件事。”
老约翰看着他。
“什么事?”
沈旭点开后台,镜头对准满地狼藉,屏幕黑光映在他脸上。
“白菜有价,命也有价。”
队长喉咙一紧。
沈旭把手机稍稍压低,对着队长、金牙、瘦子,还有远处还在互相顶角的公山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欢迎各位老板继续下单。”
佩奇在旁边喷了口气,像给这句话盖章。
沈旭拇指落在开播键上。
“不过下次,记得把公山羊情绪疏导费也算进预算。”